第378章 礼成(1 / 1)
1995年11月,香港的秋天还是温的,没有一丝凉意。
大会堂婚姻登记处的走廊很长,地板是水磨石的,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水彩画,画的是维多利亚港的旧貌,天星小轮还是白色的,尖沙咀钟楼还没有被高楼遮住。乐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及膝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是她和Rose在中环逛了一整天才挑到的。头发没有卷,直直地披在肩上,中分,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很小,藏在发间,只在她转头的时候闪一下光。妆很淡,粉底、腮红、口红,都是Rose帮她画的。Rose说,今日你结婚,要靓。她说,好。Rose的手很稳,画眼线的时候一笔到底,没有抖。乐瑶闭着眼睛,感觉到那支笔从眼角滑到眼尾,凉凉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Rose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好靓。她拍了拍Rose的手背,没有说话。
家驹坐在走廊另一头的长椅上,和她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暗红,是很正的红。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耳朵,卷卷的,被发胶固定住,不乱飞了。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映着走廊的日光灯,一条一条的白光。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声音,只是动。世荣坐在他旁边,也是黑色西装,但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喉结。他看了家驹一眼,说,紧张?家驹摇头。世荣说,你只手喺度震。家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是湿的,被西装裤的黑色布料吸走了,看不出来。他说,冇震。世荣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律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牛皮文件夹。他看了看家驹,又看了看乐瑶,说,可以开始未?乐瑶站起来,裙摆垂到小腿,露出一截脚踝,白的,细细的,骨节分明。她穿着白色低跟的皮鞋,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缎带蝴蝶结,走起路来轻轻晃着,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家驹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她到他肩膀,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他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一眼万年。
登记处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区徽。律师坐在长桌后面,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纸,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抬起头看着他们。“黄家驹先生,黄丽清女士。”家驹说,到。乐瑶说,到。律师把笔递给他们,指着签名栏的位置。家驹先签,他握着笔,手指很稳,落笔很快,名字签得很大,笔画连在一起,有点幼稚园的字。他把笔递给乐瑶,她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缩,笔杆上还有他手心的温度,温的。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不像签名,像在写字帖。她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看着文书上两个名字,她看了很久,久到家驹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酒窝很深。
律师把文件收好,站起来,伸出手。“恭喜你哋,而家系合法夫妻了。”家驹握住他的手,说多谢。乐瑶也握住他的手,也说多谢。律师收拾东西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Rose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世荣拍了拍家驹的肩膀,说,恭喜。家驹说,多谢。乐瑶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结婚证书,很轻的一张纸,印着他们的名字、日期、登记处的盖章。她把证书合上,放进包里,抬头看家驹。他正看着她,眼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很刺眼的光,是很柔和的、很暖的,像冬天的太阳晒在背上,不烫,但你不想走开。
“走啦。”他说。她点了点头,把手伸给他。他握住,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的手凉,他的手暖,和很多年前一样。
1995年12月,冬至。
香港的冬至是要回家吃饭的,但今天不是回自己家,是一起去一个家。婚宴设在深水埗的一家酒楼,不大,只摆了六桌。请的人不多,双方的父母、亲戚,还有几个最要好的朋友——Rose、世荣、阿Paul、家强、梁国中、阿龚、Mike、陈汉诗、西塔,还有几个从Beyond早期就一直跟着他们的老朋友。没有请媒体,没有请圈内人,没有请那些只在颁奖礼上见面、私下从没吃过饭的“朋友”。家驹说,低调啲。乐瑶说,好。
乐瑶穿着龙凤褂。大红色,金线绣着龙凤呈祥,裙摆是百褶的,一层一层叠下来,走起路来沙沙响。头发盘起来了,插着几支金钗,钗头垂下来细细的流苏,一晃一晃的。耳环是金的,水滴形的,坠在耳垂妈妈给的,外婆给的,奶奶给的,好几只,摞在一起,从手腕一直摞到小臂中段,每走一步就叮叮当当地响。她坐在酒楼化妆间里,Rose帮她补妆。Rose的眼睛还是红的,从早上见到乐瑶开始就一直红着,像一只没睡醒的兔子。乐瑶说,你喊咩。Rose说,冇喊。乐瑶说,你眼红红。Rose说,系眼影。乐瑶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家驹在酒楼大堂等。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红色的,和登记那天同一条。头发梳得很整齐,卷卷的刘海被发胶固定住,露出一整片额头。胸口的西装口袋里别着一朵红玫瑰,花店的老板娘说,新郎要戴红花。他说,好。红花别在胸口,和领带同一个颜色,红得很正,红得很重,像一颗刚被摘下来的心脏。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电梯的方向。世荣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紧张?家驹说,唔紧张。世荣说,你企喺度成个钟了。家驹低头看了看表,才过了五分钟。他说,冇。
电梯门开了。乐瑶走出来,龙凤褂的大红色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团火。裙摆长度刚刚好,露出同款的红色高跟鞋,Rose拎着红色的挎包打着龙凤刺绣的婚伞,流苏一晃一晃的,金线一闪一闪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地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不是紧张,是裙摆太窄,迈不开大步。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对视着,他看着她的脸,她看着他的脸。她脸上配合婚服的中式妆容,很美。她的眼睛,里面那个亮亮的东西,是他。
Rose把婚伞放下来,退到一边。世荣把手里的花束,递给他。家驹接过花,递给乐瑶。乐瑶接过去,花很香,混着酒楼的菜香、檀香、还有她自己的香水味。她低头闻了一下,抬起头,笑了,酒窝很深,流苏在耳边晃着,金镯子在腕上响着。
酒楼不大,六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盆鲜花,也是红色的,玫瑰和康乃馨混在一起,插得很密,几乎看不到叶子。家驹的妈妈坐在主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盘在脑后,别着一枚翡翠发簪。Haylee妈妈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外套,头发也烫了,但没有盘,蓬蓬的,像一朵开得很大的花。两个妈妈的手握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黄妈笑容满面,Haylee妈妈眼眶红红的。家驹的爸爸坐在黄妈另一侧,眉眼间满是高兴,Haylee爸爸只是抽着烟然后又沉默地看着台上。
司仪是阿Paul。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的,被家强笑了好几次。他站在台上,拍了拍麦克风,试音。“喂喂喂——”全场安静了。他看了看家驹,又看了看乐瑶,清了清嗓子。“今日系我好兄弟黄家驹先生同黄丽清小姐嘅大喜日子。”他顿了一下,“我识咗家驹十几年,从来冇见过佢着得咁靓仔。”台下笑了。家驹低着头,嘴角翘着,没有抬起来。“亦都从来冇见过佢紧张成咁。”台下又笑。家驹抬起头,瞪了阿Paul一眼,阿Paul假装没看到。“好啦,废话少讲,我哋请新郎新娘上台。”
家驹站起来,神情有点害羞和得意,弯起手肘示意乐瑶挽他手臂。乐瑶伸手挽着家驹的手臂,站起来。两个人走上台,站在阿Paul旁边。阿Paul把麦克风递给家驹,家驹接过去,看了看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爸爸、妈妈、兄弟朋友。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他,有的红红的,有的亮亮的,有的湿湿的。他把麦克风举到嘴边,想了一下,说:“多谢大家嚟出席我同太太噶婚礼,多谢。”然后他把麦克风递给乐瑶。乐瑶接过去,也看了看台下,笑了一下,说:“多谢大家。大家食好饮好。”她把麦克风还给阿Paul。阿Paul拿着麦克风,等了一会儿,说:“讲完啦?”家驹点头。阿Paul叹了口气,说:“好,我宣布,你哋而家系夫妻啦。可以锡了。”台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锡佢锡佢”。家驹转过身,看着乐瑶。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酒窝深深的。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台下不满意了,喊“太短啦”、“再来一次”。家驹又低下头,这次久了一点。台下安静了。
敬酒的时候,乐瑶换了衣服。龙凤褂换成了大红色的旗袍,短款的,只到大腿中段,裙摆很窄,走起路来只能迈小步。领口是立领的,扣子是盘扣,金色的,一颗一颗从锁骨扣到颈侧。头发没有拆,还是盘着的,金钗还在,流苏还在,只是把耳环换了,换成更小的、更轻的,怕被敬酒的人不小心扯到。家驹还是那身黑色西装,红领带,只是把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他端着酒杯,里面装的是茶,不是酒。乐瑶端着酒杯,里面也是茶。家强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真正的酒、茶壶、还有一包纸巾。每桌敬过去,先是父母那桌,然后是亲戚,然后是朋友。乐瑶的爸爸妈妈站起来,乐瑶妈妈拉着她的手,握着,不肯放。“你要乖乖哋。”她说。乐瑶点头。“家驹,你要对佢好。”家驹点头。乐瑶妈妈松开手,眼泪掉下来了。乐瑶爸爸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今日开心日子,唔好喊。她擦了擦眼睛,笑了。
敬到朋友那桌的时候,阿Paul已经喝了不少,脸红了,话多了。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家驹,说:“早生贵子早生贵子!我要做契爷!”家驹说,好。阿Paul说,你应承我。家驹说,我应承你。阿Paul把酒干了,坐下来。梁国中在旁边起哄,说要亲一个,被西塔拍了一巴掌。Rose坐在角落里,没有起哄,没有喊,只是笑着看乐瑶,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笑着。
婚宴散了,已经是深夜。酒楼门口,路灯很亮,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刚才下过一场小雨,地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家驹和乐瑶站在门口送客,一个一个地握手、拥抱、道别。家驹的妈妈走的时候,拉着乐瑶的手,说,得闲返屋企饮汤。乐瑶说,好。乐瑶的妈妈走的时候,拉着家驹的手,说,得闲带佢返屋企食饭。家驹说,好。Rose走的时候,抱住乐瑶,抱了很久,没有说话。松开的时候,她的睫毛是湿的,但她在笑。世荣走的时候,拍了拍家驹的肩膀,说,恭喜。家驹说,多谢。阿Paul走的时候,已经醉了,被家强架着,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听不清。最后一个人走了,门口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家驹站在路灯下,影子很长,投在湿漉漉的马路上。乐瑶站在他旁边,影子也很长,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被拉得很大的“人”字。
“返去啦。”他说。她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走进酒楼,走进电梯,走进那间还没被收拾的婚宴大厅。红色的桌布还在,鲜花还在,酒杯里还剩着半杯茶。乐瑶把高跟鞋脱了,赤脚站在地毯上,脚趾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和她的旗袍一个颜色。家驹把领带扯松了,解开最上面的扣子,露出喉结。两个人站在大厅中央,四周是散落的彩带、空了的酒杯、还没被收走的碗碟。没有人,只有他们。乐瑶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酒窝很深。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她的手还是凉的,他的手还是暖的,和登记那天一样,和很多年前一样。
次日,家驹结婚的消息见报了。不是头条,是娱乐版的一个小方块,配了一张照片——是他们走出酒楼时被拍到的,家驹穿着黑色西装,乐瑶穿着红色旗袍,两个人牵着手,低着头,匆匆走过。标题是:“Beyond乐队主唱黄家驹昨日低调完婚,新娘系私人助理Haylee。”没有采访,没有声明,只有短短几行字,说他们在深水埗某酒楼摆了六桌酒席,只宴请了亲朋好友。消息传出去之后,歌迷会的信箱爆了。信像雪片一样飞进来,有的信封上贴着红色的心形贴纸,有的信封里塞着亲手画的贺卡,有的信纸上写满了“恭喜”,有的只有一句话——“祝你哋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