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谷地(1 / 2)
从山坡下来,踏入那片开阔谷地,感觉像是从一个幽闭的、充满压迫的罐子里,忽然被倒进了一个空旷的、冰冷的巨碗之中。
风骤然失去了大部分阻挡,毫无遮拦地从西边横扫过来,贴着地面卷起雪沫,形成一道道低矮的、旋转的白色烟尘。风声不再是林间那种呜咽或低吼,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单调、也更加凛冽的呼啸,在空旷的谷地中回荡,仿佛无数无形的鞭子在抽打空气。
视野一下子变得极其辽阔。谷地大致呈东西走向,南北两侧是连绵的、覆满白雪的山峦,像两道沉默的、巨大的臂弯,将这片相对平坦的区域揽在中间。谷地本身并非一马平川,有平缓的起伏,有被积雪覆盖的、看不出是草甸还是灌木丛的隆起,还有东一簇西一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低矮扭曲的树木。积雪比山林中要厚得多,也平整得多,只有他自己留下的一串孤独的、深深的足迹,从山坡一直延伸到脚下,又倔强地向前延伸。
小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带着一种与山林中截然不同的、空旷而干燥的气息。他感觉自己的渺小,如同一粒被无意间遗落在这白色荒漠中的尘埃。但同时,一种奇异的、挣脱了某种束缚的感觉,也随之升起。不再有逼仄的岩壁,不再有遮天蔽日的树冠,不再有曲折难行的沟壑。天是阔的,地是平的(相对而言),虽然依旧严寒死寂,但至少,能看得更远。
他站在谷地边缘,再次极目向西眺望。从这里看去,视野尽头的景象比在山坡上时清晰了一些。谷地在正西方确实没有闭合,而是以一种相当平缓的坡度向下延伸,两侧的山峦也随之逐渐低伏、敞开,形成一道宽阔的、喇叭口状的地势。在那“喇叭口”之外,天际线处的颜色,确实与头顶铅灰色的、沉甸甸的云层不同,是一种更浅淡的、近乎灰白的亮色,虽然依旧模糊,但能感觉到那里的光线似乎更充足,天空似乎也更高远一些。
那里……真的会是这片群山的边缘吗?会是“出口”吗?
希望如同冰原上极其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摇曳,带来一丝暖意,也带来更深的忐忑。希望越大,失望也可能越重。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他迈开脚步,踏入谷地深处。积雪没过了小腿,行走比在林中沿着溪边更加费力。每一步都需要高抬腿,用力拔出,再深深踩下。体力消耗得更快,不多时,呼吸又开始变得粗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熟悉的刺痛。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呼吸和步伐的节奏,找到一种相对节省体力的走法。同时,眼睛也不停地扫视着四周。谷地看似空旷,但并非全无生机。在几处背风的、积雪较薄的坡地上,他看到了被啃食过的枯草茎秆,以及一些细小的、已经冻硬的粪便,表明有食草动物(可能是野羊,或者鹿)曾在此活动。远处,一簇低矮的灌木丛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头似乎还挂着几颗干瘪发黑的、不知名的浆果,但早已冻得硬如石子。
食物。他需要食物。怀里的兔肉早已吃完,从昨晚到现在,他只靠那点冷硬的肉渣和雪水果腹。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虚弱的眩晕感开始时不时袭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饥饿,专注于脚下的路和前方的目标。但身体的需求是诚实的。又走了一段,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脚步也开始虚浮。他知道,必须补充点能量,否则别说走到“出口”,恐怕连这片谷地都穿不过去。
他停下脚步,喘息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些低矮的灌木。干瘪的浆果或许还能提供一点点可怜的糖分和纤维。他走过去,摘下一颗冻得梆硬的黑色浆果,放进嘴里。果皮又苦又涩,几乎嚼不动,他只能含在口中,用体温慢慢将它暖化,一点点吮吸里面那点微乎其微的、带着怪味的汁液。聊胜于无。
他又摘了几颗,含在嘴里,继续前行。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但至少转移了一些对饥饿的注意力。
风似乎更大了,从西边毫无阻碍地吹来,卷起的雪沫打在身上脸上,生疼。他不得不侧过身,眯起眼睛,艰难地逆风而行。天空依旧是那种均匀的铅灰色,看不出时辰,只能凭体感和天光大致判断,已过正午。
谷地很大,走了这么久,两侧的山峦似乎并没有靠近多少,前方的“喇叭口”也依旧遥远。孤独和疲惫如同这无处不在的寒风,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只有脚下那一串不断向前延伸的、深深的足迹,证明着他还在移动。
就在他几乎要被单调的跋涉和刺骨寒风磨去所有力气时,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小片颜色略显不同的区域。在一片单调的洁白中,那是一片不规则的、深褐色的痕迹,大概有磨盘大小,在雪地上颇为显眼。
是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小树心中一凛,警惕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他放慢脚步,小心地靠近。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血迹。而是一片被翻开、又被冻硬的泥土。泥土呈深褐色,与周围的白雪形成鲜明对比。在这片翻开的冻土中央,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被撕扯过的羽毛。羽毛是灰褐色的,有些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早已冻得硬邦邦的。周围还有几处浅浅的、拖拽的痕迹,和一些杂乱的大型爪印。
爪印很大,比他的手掌还要大出一圈,深深陷入雪中,趾印分明,前端有清晰的爪尖痕迹。看方向和痕迹的凌乱程度,这里不久前曾发生过一场捕杀。某种大型猛兽(很可能是狼,或者豹子?)在这里捕获了一只鸟类(看羽毛大小,可能是松鸡或者雷鸟?),并在此进食。
小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爪印和拖痕。痕迹很新,雪被翻开后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应该是不久前——可能就在几个时辰内——发生的事情。猛兽可能还在附近。
他立刻站起身,紧张地环顾四周。空旷的谷地,寒风呼啸,能见度不算太好。除了风声和雪浪,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危险,仿佛随着这些新鲜的痕迹,悄然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握紧了匕首,将身体放得更低,尽量利用雪地上一些微小的起伏作为掩护,缓缓向后退了几步,拉开与那片捕食现场的距离。然后,他改变了一点方向,朝着更偏南一些、靠近谷地一侧山脚的方向走去。那里地势略高,有些零星的岩石和灌木丛,或许能提供一点点遮蔽,也更容易观察四周。
接下来的路程,他走得更加小心,更加警惕。耳朵竖着,捕捉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眼睛如同鹰隼,不断扫视着前方、左右,甚至身后的雪原。每一次风声的尖啸,远处雪浪的翻涌,甚至自己踩雪的咯吱声,都会让他神经紧绷。
空旷,此刻不再意味着自由,而是意味着暴露和无处藏身。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景象让他再次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谷地在这里出现了一道明显的、东西向的断裂。不是悬崖,而是一道不算太宽、但看起来相当深的沟壑,横亘在前方,拦住了去路。沟壑两侧的崖壁被积雪覆盖,看不清具体高度和陡峭程度,但沟底幽深,有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缭绕升起,在寒风中缓缓流动,看不清底下具体情况。沟壑向南北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又被拦住了。
小树走到沟壑边缘,探头向下望去。沟宽约两三丈,深度难以估计,至少有两三丈以上。沟壁近乎垂直,覆盖着冰雪,滑不留手。沟底雾气弥漫,隐约能看到一些黑黢黢的、像是乱石或者倒伏树木的影子。
直接下去,几乎不可能。绕过去?沟壑似乎很长,不知要绕多远。而且,他此刻所在的位置,离南侧的山脚已经不远,如果沟壑是贴着山脚延伸,可能根本绕不过去。
难道要回头?或者沿着沟壑寻找可能跨越的地方?
他站在沟边,寒风撕扯着他单薄的衣物,也撕扯着他刚刚升起不久的希望。西边那隐约的“出口”似乎就在前方,却被这道天堑无情地隔开。
他沿着沟壑边缘,向南侧山脚方向走了一段。沟壑确实紧贴着山脚,崖壁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更加陡峭难行。向北望去,沟壑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看不到任何可以通行的迹象。
绝望的情绪,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靠着山脚下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躲避着最猛烈的风,喘息着。饥饿、寒冷、疲惫,还有眼前这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从怀里摸出那几颗早已含得没了味道的干瘪浆果,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苦涩的汁液混合着冰碴,划过喉咙。
然后,他摸出了那个金属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着上面模糊的纹路,那个不规则的环,那些放射线,底下小小的刻痕。
“西出口……”他低声念着,又抬头望向沟壑对面。对面,依旧是那片开阔的、向着西方倾斜的谷地,更远处,是那隐约透着不同光亮的、似乎有希望的地平线。
难道……就要被拦在这里?像那具白骨一样,困死在某处?
不。
他猛地握紧了金属片,坚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这刺痛驱散了部分昏沉和无力。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沟壑边,更加仔细地观察。目光沿着沟壁一寸一寸地搜寻。冰雪覆盖下,是否有突出的岩石?是否有冻结的藤蔓?是否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沟壑对面,距离他大约一丈多远的崖壁上。
那里,在冰雪和岩石的掩映下,似乎有一道非常狭窄的、向内凹陷的阴影,像是一条极细的岩缝,或者一道被冰雪半封住的石隙。更重要的是,从那道阴影的上方,似乎有一小片积雪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搅动过,又或者……
是风造成的?还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骤然撞进他的脑海。
他需要再靠近些看清楚。他看了看脚下,沟壑边缘的雪很厚,悬空,冒着掉下去的危险,死死盯着对面那道阴影和那片颜色略有差异的积雪。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那片积雪,似乎……真的微微凸起,形成一个非常不明显的、长条状的隆起,从那道狭窄的阴影边缘开始,斜斜地向上,延伸了大约几步的距离,然后消失在更厚的积雪和岩石后。
那是什么?是倒伏的树干?是冻结的泥土?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