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谷地(2 / 2)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忽然闪过脑海。那是很久以前,师傅带他进山,曾经指着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横跨在小溪上的天然石梁说,那叫“雪桥”,是上面的积雪被风吹积,在沟壑或溪流上方凝结形成的、相对坚实的雪壳,有时能承受一定的重量,但极其脆弱危险,踏上去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雪桥?
小树的心脏狂跳起来。对面那道阴影,是否就是沟壁上一道较深的裂缝或者石坎?而那片颜色不同、微微凸起的积雪,是否就是被风从沟壑这侧吹过去的雪,在对面那道石坎上堆积、凝结,形成了一道极其脆弱、也许只有尺许宽、被新雪覆盖着的、横跨沟壑的“雪桥”?
如果是,那也许是唯一跨越这道天堑的机会。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那只是普通的积雪凸起,。
而且,即便真的是雪桥,它能否承受他的重量?会不会走到一半就崩塌?
生与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小树趴在沟边,冰冷的雪沾满了他的脸颊和前襟。寒风在沟壑中呼啸,卷起下方的雾气,带来阴森森的寒意。他死死盯着对面那模糊的、希望与死亡并存的痕迹,脑子里飞速权衡。
退回去?沿着沟壑寻找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其他通路?或者困守此地,等待冻饿而死?
前进?赌上性命,去踏那条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一触即溃的“桥”?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风,永不停歇地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沟边退了回来,坐直身体。脸上沾满了雪屑,眼神却异常明亮,明亮得近乎灼人,里面翻腾着恐惧、决绝,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将包袱重新系紧,确保不会在行动中脱落。匕首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他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灰白朦胧的地平线。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道沟壑,而是面向南侧的山脚,开始沿着沟边,向着那道阴影和疑似雪桥起点的正对面方向,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去。
他需要助跑。需要尽可能缩短在“桥”上停留的时间,需要一口气冲过去。
他走了约莫十几步,停下。这里距离那道阴影的正面,大约三四丈远。地面相对平整,积雪深厚。
他转过身,面对沟壑,面对那道幽深的、泛着雾气的裂痕,以及对面崖壁上那模糊的、可能通往生路的痕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死死锁定对面那个点。
下一刻,他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蹬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沟壑,朝着那道虚无缥缈的“桥”,发足狂奔!
脚步在深厚的积雪中踏出纷乱的印记,溅起大团雪雾。风声在耳边尖啸,心脏在胸腔里狂擂。三四丈的距离,在生死时速下,瞬间即至!
沟壑边缘,已在眼前!那幽深的、雾气弥漫的裂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到达边缘的最后一瞬,左脚用尽全力在沟边一块裸露的、冻结的岩石上狠狠一蹬,身体腾空而起,朝着对面那道模糊的阴影,朝着那片颜色略异的积雪,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人在空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看到下方翻滚的、乳白色的寒气,能看到对面崖壁上迅速放大的、粗糙的岩石和冰雪的纹路,能看到那片微微凸起的积雪在眼中急速接近……
然后——
砰!
双脚重重地踩在了那片凸起的积雪上!
没有想象中的坚实触感,也没有预想中的瞬间崩塌。脚下传来的,是一种奇特的、混合着坚硬和松软的、极其不稳定的感觉,仿佛踩在了一层厚厚的、半冻结的酥壳上!积雪表面在他体重的冲击下,瞬间凹陷、开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无数细密的裂痕以他的落脚点为中心,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与此同时,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向前猛扑,完全无法保持平衡!他只能凭借本能,在双脚踩实的刹那,腰腹用力,向前方那道狭窄的岩石阴影拼命扑去!
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指尖瞬间触到了冰冷湿滑的岩石!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的缝隙,指甲翻裂的剧痛传来,也全然不顾!双脚在身后那不断崩塌碎裂的“雪桥”上徒劳地蹬踏,大块大块的积雪和冰碴哗啦啦坠落下方的深渊,发出沉闷遥远的回响!
“呃——啊!!!”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用尽全力的低吼,手臂和腰背的肌肉贲张到极限,借着前扑的势头和手指抠住岩缝的那一点点微薄着力,硬生生将大半边身体,拖上了对面崖壁上那道狭窄的石坎!
碎石和积雪还在不断从身下崩落。他半个身子趴在冰冷粗糙的石坎上,双腿还悬在沟壑上空,脚下是不断坍塌的雪桥残骸和深不见底的雾气。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蠕动,直到整个身体完全脱离沟壑边缘,蜷缩进那道不足尺许宽、向内凹陷的狭窄石坎最深处,背脊紧紧抵住冰冷坚硬的岩石,才瘫软下来,胸膛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劫后余生的战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刚才“桥”的位置。
那里,原本微微凸起的雪痕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段平滑的、向内凹陷的崖壁轮廓。大量的积雪散落在下方的沟壑雾气中,缓缓飘坠。那道脆弱的、由风和命运偶然搭建的“桥”,在他踏过的瞬间,已完成了它唯一的使命,然后彻底崩塌,归于虚无。
下方,是幽深的沟壑和乳白的寒雾。上方,是狭窄的石坎和继续向上的崖壁。
他成功了。用性命,赌过了一道天堑。
小树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此刻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低头看去,十指指甲多有翻裂破损,渗出的鲜血在冰冷的岩石上留下了暗红的痕迹,迅速冻结。
但他还活着。还在沟壑的这一边。还在朝着西方的路上。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更稳妥些。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石坎上方。
这道石坎并非尽头。在石坎上方不远,崖壁变得相对平缓,有更多可以攀爬的凸起和缝隙,一直延伸到沟壑顶部。
他休息了片刻,等颤抖的四肢稍微恢复了些力气,便再次开始攀爬。这一次容易了许多,虽然手指疼痛,但崖壁不再湿滑垂直。不多时,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沟壑顶部,重新站在了平坦的雪原上。
转过身,那道深深的沟壑已被抛在身后,像大地上一道沉默的伤疤。前方,开阔的谷地继续向西延伸,尽头那“喇叭口”状的敞开地势,和更远处天际线那抹不同的灰白亮色,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点点。
寒风依旧呼啸,卷着雪沫,抽打在他身上。
小树站在沟壑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天堑,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沟壑,面向西方,再次迈开了脚步。
步伐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定。
怀里的金属片,贴着胸口,依旧冰凉。但此刻,这份冰凉似乎不再仅仅是疑问和沉重,更掺杂了一丝滚烫的、用性命搏杀出的、灼热的气息。
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