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非典记忆(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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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姐听婆婆说完,笑了。是那种没有料到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红。
“哎呀,什么嫁妆。我都多大了,你瞧你说的。”
“喂,雪儿。”
“嗯。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在图书馆看了一会儿书,刚出来。”王强把《建筑空间组合论》合上,夹在腋下。合工大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法桐刚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被风刮得沙沙响。
王强知道雪儿会打来,就像知道食堂今天有番茄炒蛋。可每次手机一震,看到那个名字,他心里还是会“咚”一下,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一块石头被提了起来。
这大概就是爱一个人——有了铠甲,也有了软肋,爱情让人变得强大,也让人变得脆弱;让人有了牵挂,也让人在深夜辗转反侧。
他身上是一件墨绿色恐龙卫衣,肚子把布料顶出去一截,恐龙两只眼珠子正好落在肚皮最鼓的地方。黑色工装裤,裤腿宽,脚上一双灰色新百伦跑鞋。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圆眼睛眯着,“你呢?”
“我刚下课,在校门口买烤玉米呢。”雪儿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接老板递过来的纸袋子。
淮南师范北门口,一排小摊在路边支着。烤红薯的铁桶、炸串的三轮车、卖烤玉米的大爷推着个改装过的油桶,上面架着铁丝网,玉米棒子码在上面,烤得焦黄,有几粒已经爆开了花,空气里一股焦甜的香气。她歪着头夹住手机,手指捏着纸袋边,低头吹了吹玉米上的热气。
短款格子西装外套的袖口蹭到纸袋边缘,她往后让了让,顺手把披散的头发别到耳后,银色小圈耳环被风吹得轻轻晃。脚上一双厚底乐福鞋,黑色高腰直筒裤露出一截脚踝,她在原地换了个重心,脚尖点了点地。“我们学校都没几个人戴口罩。我今天戴了,被她们笑半天,说就你惜命。”
“嘿嘿,我们也很少戴。”
后来雪儿才懂,非常时期,年轻是一种无知,也是一种勇敢。她们笑别人惜命,是因为她们从未离失去那么近。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你们学校封了吧?”
“封了。不让出校门。食堂还行,你放心。”
“我想你了。”
王强靠在走廊栏杆上。旁边有个男生夹着一摞图纸走过去,他下意识吸了吸肚子,没吸住。松了。
“过两天解封了我就回去。”
“说好了。”
“说好了。”
“那你去看书吧。玉米趁热吃。”
“知道了。”
电话挂了。
王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三月,天灰蒙蒙的,法桐叶子还在风里晃。他低头翻通讯录,看到“妈”。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又往下翻,看到“爸”。
小时候去深圳,一家四口。妹妹坐在爸肩膀上,他牵着妈的手。爸给他买了一根冰棍,化了一手,妈拿纸巾给他擦,说慢点吃。
高考完那个暑假,本来要说再一起去一次的。爸应了一声,妈也答应了。后来爸说厂里忙,妈没说话。他也没再提。他知道,那张四人票,早就过了期。不是深圳去不了,是那辆绿皮火车上,再也没有他们四个了。
再往后的日子,妈在一个家,爸在一个家。过年吃顿饭,椅子中间还空着一把。
回忆这东西,就像夏天的棉被,冬天的蒲扇。你把它压在箱底,以为早忘了,可一旦翻出来,那股子陈旧的樟脑味,还是能呛得你眼睛发酸。可你知道再也盖不暖了,再也扇不出风了。
王强把手机塞回裤兜。拍了拍肚子上的恐龙,往下拽了拽衣摆。帽子一拉,往食堂走了。
“我这必须去合肥。”王磊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红烧鲫鱼的汤汁溅到桌布上,她没管,“强子在那边,我睡不着。眼一闭就是他在学校吃不饱,眼一睁就是他被关在里面出不来。”
王磊爸坐在对面,端着一碗排骨汤,呼噜吸了一口,没抬头。粉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脖子上那根金链子在汤碗上方晃来晃去,坠子差点浸到汤里。
“你也去。”王磊妈指着他。
王磊爸把汤咽下去,放下碗,顺手把金链子从汤碗上方捞回来。拿纸巾擦了擦坠子。
男人的底气就三样:兜里的钱、胯下的枪、脖子上的金链子——前两样废了,最后一样得晃。
“我去干什么?”
“去看你孙子。”
“学校封了,进不去。”
“进不去我也得去。我在门口站着,站一天也行。站一天人家不让进,我站两天。”
王磊爸把碗一推,往椅背上一靠。头发往后梳得油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他摸了摸自己的鬓角,那动作像是摸什么宝贝。“怎么去?到了就得隔离。隔离十四天,住哪?吃什么?我都快七十了——”他拉长了声调,“七张的人了,说死就死。楼下老李上个礼拜还好好的,打麻将还赢了我八十,这两天没见,你猜怎么着?感冒,隔离了。万一我再传染上——”
“你咒谁呢?”王磊妈瞪他。
“我咒我自己。行了吧?”王磊爸把手一摊,又摸了摸他那根金链子,把它往领口里掖了掖,“我这人命硬,阎王不收。但架不住自己往火坑里跳啊。”
王磊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头发剪得短,鬓角修得利落,黑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蓝色衬衫的领子,领口敞了一颗扣。他手指夹着一根牙签,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没说话,只是听着。嘴角抿着,忍笑。
王磊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立刻弹开,弹到天花板上去了。
父子俩一两年没怎么说话了。自从上次在菜市场调戏曼丽那事儿出了之后,两个人同桌吃饭,眼睛不对眼睛。王磊爸看天花板,王磊看自己碗里的鱼骨头。
“那你说怎么办?”王磊妈声音软下来,把鱼骨头从桌布上捡起来,“我孙子在那边,我能不急吗?”
“你急你打电话。电话不能打?”
“打了,他说没事。”
“那不就结了。”
王磊爸又摸了摸他那根新买的金链子,人老了,就把命看得特别金贵,金贵到连孙子的安危,都得给它让路。他不是不疼孙子,他只是更疼自己。这世上,多的是这种算得清清楚楚的爱。
“他说没事就没事?”王磊妈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排骨汤晃了晃,“你孙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报喜不报忧。嘴上说没事,转头啃馒头就开水,你知道?”
王磊爸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在屋里踱了两步,粉色polo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边。“你去了,门进不去,人见不着,回头再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强子在里面担心你,你在外面担心他,你们俩隔着墙互相担心——图什么?演牛郎织女啊?”
“那是我孙子!什么牛郎织女!”王磊妈气得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爱情是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也算浪漫。但亲情是三餐饭,隔了一堵墙,就是隔了千山万水,送不去一碗热汤。
王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两下,找到那个号码。停了停,才按下去。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电话举到耳边。
嘟了三声。四声。
“喂。”齐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平,很短。
“莉莉,是我。”
“知道。”她没叫他名字,“什么事?”
王磊换了个手拿电话。楼下院子里,那个老头还在遛狗。狗不跑了,蹲在树根底下撒尿。
“那个……你最近有空吗?”
“你先说什么事。”
“我妈要去合肥看强子。非典封校,她急得不行,都哭了。”
齐莉没说话。
“我也担心儿子。”王磊说,“想去看看。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体温37度8。”校医把体温计举到窗口光线下,眯眼看了一下,甩了甩,搁回托盘里,“扁桃体发炎。不是非典。”
英子坐在诊床边上。挽着蓬松的丸子头,发间别了两枚细碎水钻一字闪钻发夹。浅粉娃娃领收腰短衬衫,领口系着藏青波点细款蝴蝶结。下身藏青长款百褶裙,白中筒袜,黑色乐福鞋。
“这两天多喝水,按时吃药。宿舍先别回了,去留观室住两天,退了烧再走。”校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咳嗽两声都吓掉半条命。”
留观室在校医院一楼最里面。原本是库房,临时腾出来,并排摆了六张铁架床。白床单,蓝枕头,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发热观察区”纸条,透明胶粘的,边角翘起来。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英子缩在被子里。被子薄,她把周也那袋板蓝根放在床头,没拆。同屋还有两个女孩,一个在翻书,页角都卷了边;另一个侧躺着,脸冲着墙,没动静。
不一会,辅导员来了一趟。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苹果,香蕉。多吃,增加抵抗力。”她站在床边,没坐,“别害怕。就是普通感冒。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老师。”
“你家是不是安徽的?”
“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