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非典记忆(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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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导员点点头。“给家里打个电话。别让父母担心。”她看了英子一眼,又加了一句,“报个平安就行。不用说什么事。省得大人瞎想。”
辅导员走了之后,英子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愣了一会儿。灯管一头有点发黑,嗡嗡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英子啊?”红梅的声音又急又亮,“我正想给你打呢。你姑说让我别打,怕你在上课。你那边怎么样?我看新闻上北京那个数字天天涨。”
“妈,我好着呢。学校封了,门都不让出,可安全了。淮南怎么样?”
“那就好。淮南这边暂时没事。就是前天查出来一个——从广州回来的女孩子,家是阜阳的。跟你们差不多大,才二十岁。”
红梅顿了顿,电话里只有电流声。
“妈?”
“英子,妈妈真的好担心你。”
英子握紧手机。窗帘被风吹了一下,鼓起来又落下去。
“妈。真的没事。”她嗓子有点痒,用手捂住话筒,无声地咳了一下,才松开,“小年呢?”
“你弟好着呢。幼儿园停课了,天天在家疯跑,你给他买的面包超人都快被他捏烂了。”
英子笑了一声,眼眶却有点潮。
“妈,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你本来就这么瘦。我常叔也都好吧?”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几秒,红梅的声音变了调,闷闷的,在忍。
“妈?”
“知道了。你常叔在海上,没事,不要担心。你把自己管好。”
“嗯。”
“那挂了啊。”
“妈——”
“嗯?”
“我想你。”
挂了电话。英子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一分钟,才把手机放下。
成年后对父母报平安,是把自己活成一部删减版的小说。所有惊心动魄的章节都撕掉,只留封面那行字:我很好,勿念。
可她不知道,母亲永远是那个能透过封面摸到泪痕的人。
她弯腰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周也给的袋子。板蓝根、维生素c、营养素,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袋子最底下还有一包金嗓子喉宝,他没说。她撕开板蓝根,把药粉倒进杯子里,拎起暖壶冲了热水,一股子中药味冲上来。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烫。
手机震了。
“吃药了吗?”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有吉他拨弦的杂音。
“吃了。”
“烧退没?”
“37度8。校医说扁桃体发炎。”
“那就好。”吉他声停了,他好像换了个地方。静了几秒。
“你那袋子里有金嗓子,我多拿了一盒。你嗓子疼就含着。”
“我看见了。”
“看见了你不说。”
“我刚看见。”
他笑了一声,很轻。电话里传来走廊的回声,脚步声杂了,有人喊“周也,上课了”。
“你去吧。”
“嗯。晚上再打。”
英子放下手机。同屋翻书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她靠回枕头上,嘴里还有板蓝根的苦味,舌尖顶了顶上颚,苦完了,有一点点甜。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进去,把半张脸埋进被沿,闭上了眼睛。
“安静一下。”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教案搁在多媒体操作台上。一头黑发齐肩,藏蓝色收腰西装外套,领口露出一条墨绿飘带。指尖在讲台上点了点,台下嗡嗡的说话声慢慢收住了。
“上课之前说两句。非典的事,大家也看新闻了。学校封了,课不停。你们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口罩愿意戴就戴,不戴也不用慌。”
她顿了顿,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我们是中国人。这点事,打不倒我们。”
底下安静了一拍。后排有人带头拍了一下桌子。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掌声从教室四个角落零零散散响起来,没有整齐划一,但没有人停。
李老师等掌声落了,两只手撑在讲台边上。
“今天没有大课,缓和一下心情。”
她转过身,看向靠窗第三排。
“周也。你昨天答应我的。”
周也抬起头。黑色立领冲锋衣拉到下巴,韩式烫发,纹理从发根往外翻,额前几缕搭在眉骨上。手指夹着一根圆珠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吉他。”
后排男生先炸了。“周也!上!”前排一个男生弯腰把木吉他抽出来举过头顶。
周也把笔放下,接过吉他往讲台上走。白色板鞋踩在地板上没声。往讲台边上一坐,一条腿踩在台阶上,吉他搁在腿上。
底下几个女生同时往前靠。一个扎马尾的拿笔帽戳同桌胳膊,戳了两下忘了说话。后排有人压着嗓子:“太帅了。”旁边回了一句:“你别吵。”
周也拨了两下弦,调音。抬头。“点什么。”
“《情非得已》!”“《一生有你》!”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双手拢着嘴:“《爱在西元前》!”
周也低下头,手指压在琴弦上。第一个和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静了。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
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点沙。和弦铺开,窗外有风,窗帘飘了一角,阳光落在琴箱上。
前排几个女生下巴搁在手背上,扎马尾的那个笔帽不敲了,嘴微微张着。后排一个短发女生攥住旁边女生的手腕,攥得紧紧的,自己完全没察觉。
陈薇妮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位置。粉色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香槟色芭蕾舞鞋,绑带交叉绕着脚踝。深栗色卷发披在肩后,一侧别到耳后,露出一只珍珠耳钉。桌上摊着《大学物理》,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着转着,停了。
“爱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周也唱完最后一句,手指按住弦尾,琴声戛然。
男人的帅分两种:一种是人民币,明晃晃地扎眼,你只想花掉;另一种是酒,入口才发现后劲大,等你晕了,已经吐不出来,只能任由他在你血液里流窜作案。周也是后者。
他眼皮抬了一下,扫过台下。有人捂着心口往后靠,几个男生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再来一首!”
周也站起来,把吉他放到前排。抬手拨了一下额前碎发,另一只手插回冲锋衣口袋里。
陈薇妮低头把书合上。自始至终没有鼓掌,嘴角往下压了压。旁边的女生拍桌子:“他唱得也太好了吧!”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转过脸来笑了一下。“也就那样吧。”
她翻开书。第一百二十三页,质点运动的微分方程。指尖碰到那颗黑色纽扣,停了片刻。
“周也,你给我等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