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起青萍之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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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怎么办?”陈浩然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煤块烟雾弹、改良火罐、防贪腐流程、军需供应链……这些年来,他从现代带来的那些知识和经验,帮助陈家一次次化险为夷。但这一次,对手不是粤商、不是海盗、不是柴炭商,而是朝堂上的权贵。
对付权贵,不能靠生意场上的那一套。
“浩然,你明天一早就动身去京城。”陈文强停下脚步,语气沉稳得不像是一个被弹劾的人,“带两样东西去。”
“哪两样?”
“第一样,陈家的全部账册——从雍正五年到现在的,一本不落。”
陈浩然瞪大了眼睛:“账册?爹,账册要是落到别人手里……”
“不落到别人手里,直接送到怡亲王府。”陈文强打断他,“让王爷过目。账册就是咱们最好的自证——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笔税款,清清楚楚。孙嘉淦不是说咱们‘资财来路不明’吗?账册就是最好的回答。”
“第二样呢?”
陈文强沉默了几秒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
“这封信,你亲手交给怡亲王。信里写的是……”他顿了顿,“陈家愿意将煤炭产业的四成股份,无偿献归朝廷,作为西北军需的专项基金。”
陈浩然霍然站起:“爹!四成股份?那可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陈文强抬手制止了他,“但你要想清楚,咱们现在面临的是什么。如果这关过不去,别说四成,十成都是别人的。与其被人夺走,不如主动献给朝廷。这四成股份换个东西——换朝廷对陈家的‘认可’。只要有了这层认可,以后谁想动陈家,都得掂量掂量。”
这是一种保护费,也是一种投资。
投资的是陈家的未来。
陈浩然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但四成股份……那是陈家数年心血换来的,说给就给,他实在难以接受。
“浩然。”陈文强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你知道咱们陈家和别的商号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陈浩然摇头。
“区别在于,别的商号靠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一代传一代,不敢冒风险,不敢下赌注。但咱们陈家不一样——咱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赚了。”陈文强的目光平静如水,“输得起的人,才能赢得大。”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最终,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郑重地收进怀中。
“爹,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三更天,陈家大宅后院,陈巧芸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她刚从杭州赶回来,本想去见父亲,却被青竹拦住了——说是老爷和浩然少爷正在书房议事,不让打扰。陈巧芸便先回了自己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日午后,她在杭州收到了京城的消息,便立即收拾行装赶了回来。途中换了两匹马,跑死了两匹,终于在入夜前到了太原。
“姑娘,您先歇着吧,老爷那边估计还要商议很久。”青竹端了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陈巧芸没有动,只是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圈发青,一路奔波的疲惫全写在脸上。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让她一路狂奔回来的消息——孙嘉淦弹劾陈家。
“青竹,你说,如果有一天陈家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我还能做什么?”
青竹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陈家怎么会做不下去?老爷那么厉害,浩然少爷那么聪明,乐天少爷又在南洋打开了局面……”
“我是说如果。”陈巧芸打断她,语气认真。
青竹收起了笑容,想了想,说:“姑娘您这一手琴艺天下无双,就算没有陈家,走到哪儿都有人捧。再说了,您不是已经在编《陈氏琴谱》了吗?等琴谱编成了,您就是名垂青史的大师,谁也动不了您。”
陈巧芸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青竹说得对,她的手艺是真的,怎么也夺不走。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陈家在背后支撑,她的乐坊、她的琴谱、她“国乐大师”的名号,都不可能这么快站稳脚跟。
陈家是她的根。根若是动了,枝叶再繁茂,也迟早会枯萎。
“青竹,明天一早我去见父亲。”陈巧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春寒料峭的气息。
“姑娘想好了?”
“想好了。”陈巧芸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是陈家煤窑的方向,灯火点点,如同星河坠落人间,“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陈家度过这一关。”
四更天,京城,怡亲王府。
胤祥也没有睡。
今日下午在养心殿,万岁爷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从那些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些端倪——有人在盯着陈家,盯着那个他曾经夸赞过“办事得力”的山西商号。
“王爷,您该歇息了。”管家在门外轻声提醒。
“再等等。”胤祥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孙嘉淦、年小刀、陈文强。
他将这三个名字连起来,又划掉,又重新连起来。
孙嘉淦是御史,弹劾是他的本分。年小刀是年羹尧的族侄,最近在京中活动频繁,跟廉亲王府的人走得近。陈文强是山西商人,目前在供应军需,表现优异。
这三个人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但胤祥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来人。”
“在。”
“去查一下,孙嘉淦的折子是几时递上去的,递折子之前见过什么人,见过之后又跟谁通过信。”胤祥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年小刀,这几天他跟谁吃过饭,去了哪里,一并查清楚。”
“是。”
管家领命去了。胤祥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西北的战事还没打起来,后方的乱子倒先冒出来了。但愿是他多想了,但愿陈家真的只是被人当成了靶子,而不是靶心。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一次的风,恐怕不是从青萍之末吹来的。
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汇聚。
同一夜,太原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上的字迹工整而简洁,只有寥寥数语:
“陈家已警觉,年小刀可用,但不可尽信。明日午后,老地方见。”
中年男人看完信,将其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面,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卷缩,最终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有微光浮动——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
“快了。”他低声说,嘴角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