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新归处（2 / 2）

“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如若可以，我宁愿不要这个出身。我虽为皇子，可身上流着谟族的血，在宫里，在朝堂上，在那些自诩纯正的人眼里，我从来都不是‘顾家的人’。自小受尽冷眼，受尽猜忌，对那个位置，对那个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暗红色的天际线上，“也无甚亲情。”

穆简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你说几句好听的就够了？你的哪一样东西，不是从顾家来的？你的爵位，你的权势，你手下那些人，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拜那个姓氏所赐？”

顾玹抬起头，直视着穆简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不管怎么说，”他一字一句道，“我对阿音的心，天地可鉴。”

穆简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感动，是愤怒。他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那个狗爹，当年也曾对我穆家承诺过——共享天下。”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结果呢？我穆家满门抄斩，我兄妹被迫分离，我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里像野狗一样活了这么多年——这就是你们顾家的承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震得穆希浑身一颤。她伸手去拉穆简的袖子，被他轻轻挣开。顾玹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你就是对我有偏见吧。”顾玹冷冷道。

穆简愣了一下，随即又要开口——

“都别吵了！”

穆希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尖锐而颤抖，像是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她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难堪。

“都别吵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感，“你们……你们能不能别吵了……”

戈壁上安静下来。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穆简别过脸去，不看她，也不看顾玹。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顾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微微闪烁。

穆希站在两人中间，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看穆简，又看看顾玹，眼中满是为难之色。

“你们……”她声音闷闷的，“你们要是再吵，我就自己走了。”

穆简的嘴角抽了抽，终于别过脸来，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赌气。顾玹也抬起头，看了穆希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都不再开口，目光却避开了彼此，一个望着天边的晚霞，一个盯着脚下的沙地。穆希站在中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远处，春棠和那些黑衣骑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戈壁染成一片暗红。

顾玹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片刻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余温，落在穆简脸上道：“兄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吧，去谟罗国内。”

穆简的眉毛猛地拧了起来。他霍地抬起头，瞪着顾玹，声音里带着火药味：“别叫我兄长。凭什么要跟你去？我们这一路人有自己的路要走，用不着你操心。”

“哥哥！”穆希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几分焦急。她看着穆简，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有恳求，也有坚持。“你要是不去，那我自己去。”

穆简的嘴角抽了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穆希那双眼睛——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她要做什么事，谁拦着都没用，便是这副表情。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嘟囔道：“去就去，可他能有什么法子带我们进去？我们这一路人，可没有路引。谟罗国虽是小国，关卡却不是摆设。”

顾玹笑了笑，那双异色的眼眸里，带着些狡黠。

“我当然可以带你们进去，谟罗国现在的国主，”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是我的舅舅。”

戈壁上的风忽然停了。穆简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盯着顾玹看了很久，久到穆希以为他要发火，久到春棠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可穆简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你舅舅？”

“对，我是谟罗国主的外甥。”顾玹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必兄长你也知道，我母亲是谟族的公主，当年谟国还在，她和亲嫁入大承。后来谟国被灭，王室倾覆，她郁郁而终，但她有一个弟弟成功幸存下来，前些年和西罗族联谊，成功复了国，便把国号改叫谟罗国。虽然我和母亲那边的亲戚没什么来往，不过血脉这种东西，断不了。”

穆简沉默了。他重新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戈壁上的风又吹起来了，卷着细沙打在脸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穆希担忧地看着他，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被他轻轻挣开。他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再质问，只是那样坐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膀。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没有看顾玹，也没有看穆希，径直朝马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带路。”

顾玹站起身，朝穆希伸出手。穆希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并肩朝马匹走去。穆简已经骑在马上，背对着他们，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春棠牵过马，低声问：“小姐，咱们这是要去谟罗国？”

穆希点了点头，翻身上马。顾玹策马走到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明朗，与方才那个与穆简针锋相对的人判若两人。

“跟紧了。”他说，轻轻一夹马腹，率先朝前方奔去。

穆简闷不吭声地跟上去，却始终与顾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穆希骑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将整片戈壁染成淡淡的金红色。马蹄踏过荒原，扬起一路烟尘。远处，谟罗国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沙海上的岛屿。

穆简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两个人挺拔又亲密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却到底没有勒住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