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冷眼观穿吏部弊 孤身敢触侍郎威(1 / 2)
大靖景和三年,秋深露重,京城的风已带上几分砭骨的寒意,吹得吏部衙门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微微作响,檐角悬着的青瓦当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吏部,掌天下文官之黜陟、考课、任免、调动,乃是朝廷六部之中权重望崇的要害衙门,寻常官员踏入此处,无不敛声屏气,谨言慎行。可新任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林文远,却在衙门西厢第二间的值房里,安安稳稳地坐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他案头的青瓷盖碗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热茶,指尖翻过的旧档卷宗堆得半尺高,可真正关乎本职、关乎今年文官考绩的核心文书,他连一页都未曾碰着。
不是林文远胸无大志、甘于闲散,更不是他初入吏部便想混日子,实在是——寸步难行,一事难成。
吏部衙门规矩森严,各司其职,环环相扣,看似人人各司其责,实则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林文远新官上任,无根基无派系,空有一身才学与一腔抱负,落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连水花都溅不起半朵。
每日天不亮,他便整理好绯色官袍,束好玉带,踩着晨露赶到衙门,与各司同僚一同在大堂点卯。卯时一到,鼓声落毕,官员们各自归值房,忙忙碌碌,调档的调档,核文的核文,走廊间步履匆匆,笔墨纸砚摩擦的声响、官吏低声回话的声响交织一片,一派井然有序的繁忙景象。
唯有林文远,独坐西厢值房,形单影只,格格不入。
他初掌文选司主事之职,首要要务便是核阅本年度天下州县官员的考评档案,核对地方督抚呈报上来的政绩文书,梳理优劣,为后续升迁降黜做预备。这是文选司最核心、最紧要的差事,容不得半分拖延。可每当他起身前往档案库,欲调阅今年新造的考绩卷宗时,专管库房的老吏陈忠,总会堆着一脸恭顺又为难的笑,搬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林主事稍候片刻,库房钥匙在孙郎中手中,孙郎中今日家中略有琐事,尚未到衙,小老儿实在不敢擅开库门,坏了衙门的规矩。”
或是换一套说辞,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哎哟,真是不巧得很,林主事要的这批今年考绩卷宗,昨日刚被左侍郎王大人借去查阅,说是要先核阅一遍,再发还各司。您看……要不您改天再来?小老儿一俟卷宗发还,立刻差人给您送到值房,绝不敢耽搁。”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恭谨至极,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字字句句,都是拦路的石、挡道的墙。
改天复改天,三日光阴,便在这一次次“稍等”、“改天”中,悄无声息地流走。
林文远不是愚钝之人,自寒窗苦读十余载,金榜题名后又在地方历练两年,深谙官场人情世故与暗流潜规则。他怎会看不出,这不是钥匙不在、卷宗被借,分明是有人刻意刁难,有人暗中作梗,将他这个新任主事架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只能干坐着喝茶看旧档,形同虚设。
只是他未曾点破,也未曾动怒。初来乍到,锋芒太露只会引火烧身,他耐着性子等,等着一个破局的时机,等着看这吏部深处,究竟是谁在捂盖子,是谁在一手遮天。
第四日,天未破晓,星子尚悬在墨色天幕上,京城街巷还浸在沉沉夜色里,寻常百姓家尚在酣眠,连早市的摊贩都未出摊,林文远便已起身。他未带随从,独自一人,身着素色常服,避开衙门正门的官道,绕着胡同小巷,径直往档案库老吏陈忠的住处走去。
陈忠家住吏部衙门后街的一处小院落,独门独户,院落狭小,是衙门老吏常见的居所。林文远赶到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缭绕,寒气袭人。他立在院门外稍等片刻,便听见院内传来木桶碰撞的声响,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忠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漱口碗,正蹲在门槛边,就着清晨的井水漱口。他年岁已近花甲,须发半白,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与衙门磋磨出的皱纹,一双眼睛却透着老吏独有的精明与圆滑。
一口漱口水刚含在嘴里,陈忠下意识地抬头,一眼便瞧见了立在晨雾中的林文远。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忠浑身一僵,喉间猛地一呛,差点将满口的漱口水径直咽进肚里。他手忙脚乱地偏头吐掉水渍,慌忙站起身,手中的漱口碗都险些摔落在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受控制的颤抖:“林、林主事?您、您怎么会来这儿?”
他在吏部当差三十余年,见过的官员数不胜数,却从未见过有新任主事,会提前半个时辰,直接堵到管库老吏的家门口。这等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反倒让陈忠这个老江湖,一时乱了阵脚。
林文远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全然没有上官的威严与咄咄逼人。他上前一步,手中拎着一个油纸包,包内还透着温热的香气,是街口老字号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外皮酥脆,香气扑鼻。
“陈老,早。”林文远将油纸包递到陈忠面前,语气平和,“知道您每日早间要到衙当差,怕是来不及用早点,顺路给您带了两个烧饼,填填肚子。”
陈忠看着递到眼前的烧饼,又看了看林文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心中百感交集,最后终究是抵不过对方眼底的坚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色。
他接过烧饼,攥在手里,却无心品尝,只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几分劝诫:“林主事,您是清官,是好官,小老儿心里都明白。可您别为难小老儿了,小老儿就是个守库的老吏,上有老下有小,端着吏部这碗饭,不敢有半分差池。实不相瞒,不是小老儿故意刁难您,是上头有人亲自交代了,您要查的今年考绩卷宗,必须缓缓,不能让您轻易碰。”
“上头?”林文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微沉,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陈老说的上头,是哪位大人?”
陈忠闻言,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见街巷空无一人,晨雾中唯有寒风掠过,这才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吏部左侍郎,王崇明王大人,亲自吩咐的。王大人说,您刚到吏部任职,不熟悉衙门的规矩,也不熟悉近年考绩的旧例,先安心翻阅往年旧档,熟悉流程便好,本年度的新考绩……万万先别碰。”
吏部左侍郎王崇明。
林文远心中瞬间了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王崇明乃是当朝太子的心腹近臣,在吏部经营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文选、考功各司半数官员皆出自他的门下,堪称吏部的隐形掌权人。自己这个新任主事,无党无派,并非太子一系,如今想要触碰最核心的官员考绩,无异于伸手去掏王崇明的禁脔,对方自然要百般阻挠,将他隔绝在外。
想通此节,林文远反倒松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知晓了对手是谁,反倒不必再猜来猜去。
他拍了拍陈忠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多谢陈老直言相告,这份情,我记在心里。只是陈老,吏部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向来是人定的,也自然能因人而改。本官今日,便只想查阅今年的考绩卷宗,不知陈老,肯不肯行个方便,开库门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