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冷眼观穿吏部弊 孤身敢触侍郎威（2 / 2）
陈忠闻言，脸瞬间苦成了一团，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啊林主事！王侍郎的吩咐，小老儿万万不敢违背，若是私自开库让您查阅卷宗，小老儿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直接赶出吏部，全家老小都要跟着受苦！小老儿实在不敢，实在不能啊！”
“既然陈老不敢，那便只能由本官自己来了。”
林文远不再多言，话音落下的同时，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一物——一柄黄铜制成的钥匙，匙身光洁，纹路清晰，与档案库库门的钥匙分毫不差。
这柄钥匙，并非偷来，而是昨日他趁文选司孙郎中离开值房、随手将钥匙串放在案头的间隙，悄悄用提前备好的软蜡拓下钥匙印模，随后趁着休衙的间隙，寻到京城手艺最好的锁匠，连夜赶工打造而成。
“林主事！不可！万万不可啊！”
陈忠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想要阻拦，声音都变了调，“那库房是朝廷重地，擅自动钥匙开库，乃是触犯律例的大罪，您是朝廷命官，万万不能行此险事！”
林文远侧身避开陈忠的阻拦，脚步坚定地朝着衙门档案库的方向走去，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软中带硬，带着上官独有的威严：“有何使不得？本官乃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核阅官员考评、查阅政绩卷宗，乃是朝廷赋予本官的分内之职，名正言顺，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脚步微停，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陈忠，目光平静，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道：“倒是陈老，身为管库吏员，明知本官履职查档，却百般阻挠，刻意拖延，若是本官将此事上呈，以‘玩忽职守、阻扰公务’的罪名参你一本，陈老觉得，王侍郎是会保你，还是会弃车保帅？”
一句话，点中要害。
陈忠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林文远的背影，看着对方从容不迫地走向档案库，心中清楚，这位看似温和的新任主事，外柔内刚，决心已下，绝非自己能阻拦得住。若是再纠缠下去，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老吏，只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终究，陈忠垂下头，叹了口气，脚步僵在原地，再也不敢上前阻拦。
吏部档案库位于衙门西侧偏院，是一座砖石砌成的密闭库房，大门厚重，铁锁森严，平日里除了专管吏员，旁人不得擅入。林文远走到库门前，将手中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沉重的铁锁应声而开。
他推开库门，一股混杂着纸张霉味、尘土味与陈旧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房内阴暗潮湿，一排排实木书架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泛黄的卷宗与文书，从开国至今的官员档案尽数藏于此地，堆积如山，望不到尽头。
阳光从敞开的库门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痕，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林文远抬手拂去袖口沾染的尘土，挽起官袍衣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标着“景和三年文官考绩”的书架前，将最上层一摞摞崭新的卷宗抱了下来，平铺在库内的长案上。
他端坐案前，取过一支狼毫小笔，研好墨汁，静下心来，一页页细细翻阅。
起初，他神色尚算平和，可随着翻阅的卷宗越来越多，他的眉头一点点拧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与心寒。
卷宗之上，一笔笔考评、一句句评语，赫然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荒唐到了极致。
湖广行省永州府祁阳县县令，三年任期内，不理县政，苛捐杂税层出不穷，致使县仓公粮亏空足足五千石，治下百姓不堪重负，扶老携幼逃荒者多达三成，田野荒芜，民生凋敝。可在吏部的考评文书上，此人的考语竟是“中上”，督抚呈报的评语更是粉饰太平，写着“居官勤勉，处事谨慎，治境安稳”，全然无视一地疮痍。
江南行省苏州府知府，身居要职，却玩忽职守，对境内河堤修缮一事置之不理，克扣河工银两，入夏汛期一至，河堤轰然溃坝，洪水泛滥，淹没七个村镇，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如此重大过失，如此渎职之举，在考评之中竟被定为“优”，理由更是可笑：“汛情来临，应对及时，赈灾得力，安抚百姓有方”，将一场人祸，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直隶安平县隔壁的青阳县令。这位县令出身寒门，为官清廉，到任之后，劝课农桑、修桥铺路、开垦荒田、兴办学堂，三年间让青阳县百姓户数增收两成，粮仓充实，路不拾遗，是实打实的清官、能臣。可在考评之上，却只得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评语更是刻意苛责，写着“锐意过甚，行事急躁，轻改旧制，有扰民之嫌”，将一身功绩，抹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锐意过甚’，好一个‘有扰民之嫌’。”
林文远看着手中的卷宗，忍不住冷笑出声，笑声冰冷，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心中的怒火翻涌不止——这哪里是官员考评，分明是权钱交易、派系倾轧的遮羞布，是贪官污吏的护身符，是清官能臣的绊脚石！
他压下心头怒意，不再犹豫，提笔蘸墨，将卷宗中一处处颠倒黑白、明显不公的考评纰漏，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地记录在素笺之上，标注地名、官员姓名、政绩实情与考评谬误，一字不落，一丝不苟。
一笔，两笔，十笔，百笔……
从晨光微熹，到日头高升，库房内的光线渐渐明亮，林文远端坐案前，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只顾着埋头核对、记录。案头的素笺写满了一张又一张，考评中的不公与黑幕，被他一点点揭开，摊在阳光之下。
当他落笔写下第三十七处明显纰漏时，手中的笔刚停，身后厚重的库房门，忽然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一阵带着寒意的冷风灌入库房，吹散了纸张的霉味，也打断了库房内的寂静。
一个阴恻恻、带着几分冷嘲与怒意的声音，从门口缓缓传来，刺破了满室的安静：
“林主事倒是好兴致，躲在这档案库里，废寝忘食，不知是在查阅什么要紧的卷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