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深宫旧恩酬故主 夜殿密奏动天颜(1 / 2)
天启十三年,四月初八,夜。
皇宫深处,万籁俱寂,唯有各处宫殿檐角的宫灯在夜色中静静燃烧,将朱墙金瓦映得一片昏黄。深宫之中,越是夜深,越是暗流涌动。
司礼监值房内,灯火幽幽。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德安正端坐案前,借着烛火翻看各地送来的奏折。他已年过六旬,须发半白,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藏着阅尽深宫沉浮的沉稳与通透。
身上一袭深蓝色蟒纹太监服,熨帖整齐,一丝不苟,尽显宫中大太监的威仪。
他侍奉承德帝三十余年,从当年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一步步走到如今内廷最有权势的位置之一,宫中大小事,几乎没有能瞒过他耳朵的。
忽然,值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弓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与谨慎,走到曹德安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畔快速低语了几句。
曹德安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人呢?”他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回公公,在偏殿候着。”小太监低声回道。
曹德安缓缓放下手中奏折,将书页理得整整齐齐,起身理了理衣袍,沉声道:“带路。”
他步履沉稳,穿过几道回廊,走进僻静的偏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暗。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灯下,身姿挺拔,气息内敛,正是刚从西山坳脱身、连夜悄然入宫的周准。
见到曹德安进来,周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曹公公。”
曹德安抬了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与小太监全部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与声响,偌大的偏殿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周护卫深夜冒险入宫,必是有天大的事。”曹德安走到椅边坐下,声音低沉,“不必绕弯子,直说吧。”
周准不再迟疑,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青铜令牌,双手捧着,躬身递到曹德安面前:“此乃我家王爷,命下官务必亲手交给公公之物。”
曹德安目光微垂,落在令牌之上。
只见那令牌质地厚重,纹饰狰狞,背面两个苍劲古篆——东宫。
只一眼,他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东宫令牌,代表的是太子赵恒。
此物出现在宫外,还由靖安王的人深夜送入宫中,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言。
曹德安伸手接过令牌,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表面,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这一句问话,看似平常,却藏着最深的关切。
周准心中微松,低声回道:“公公放心,王爷安然无恙,已借小道隐秘离开京郊,此刻应当已平安踏入安平地界。”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爷临行前特意交代,这块令牌该如何处置,是上交陛下,还是暂时压下,全凭公公做主。只是……”
周准语气微沉:“太子殿下此次行事,已然越过底线。光天化日,截杀亲王,心狠手辣。若不稍加敲打,日后恐生弥天大祸,危及朝堂,动摇国本。”
曹德安抚摸着手中令牌,指节微微用力,良久不语。
他侍奉承德帝三十余年,看着后宫的皇子们一个个长大。太子赵恒,更是他从襁褓之中,一路伺候到入主东宫。
可这些年,太子急功近利,结党营私,排挤兄弟,小动作不断,早已让他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如今,竟然直接动了杀心,要取靖安王的性命。
手足相残,乃是皇家大忌。
“王爷除此之外,还交代了什么?”曹德安声音微哑。
周准垂首:“王爷说,此事不必大肆声张,只需让陛下知晓真相即可。皇家体面,不可不顾。”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曹德安耳中:
“另外,王爷让下官务必转告公公——苏贵妃当年的恩情,王爷一刻也不曾忘记。”
“苏贵妃……”
这四个字入耳,曹德安浑身猛地一震。
一直沉稳平静的老太监,眼眶瞬间便红了。
苏贵妃,正是靖安王赵宸的生母,早已仙逝。
二十多年前,他还只是宫中一个任人欺凌的小太监,因无意间得罪权贵,被人拖出去活活殴打,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没命。
是当时正得宠的苏贵妃路过,一句话救下了他,给了他一条活路,也给了他后来一步步往上爬的机会。
这份救命之恩、提携之情,他记了整整二十年,一刻不敢忘。
只是深宫险恶,他不敢轻易表露,只能深埋心底。
此刻被周准一语点破,多年隐忍的情绪再也压不住,在眼底翻涌。
曹德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老奴……明白了。”
他将东宫令牌紧紧攥在手中,抬头看向周准,眼神郑重而坚定:“请周护卫回去转告王爷。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也请王爷务必在安平分外保重。”
“京城这边……有老奴在,天,塌不下来。”
周准心中一暖,深深躬身:“有公公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多谢公公成全。”
周准悄然离去后,偏殿内又只剩下曹德安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握着那块东宫令牌,坐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