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山里的红房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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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我画的。”
我翻过这一页。
下一页还是她。同样的角度,同样的表情,但画得更用力了。纸张被碳铅笔划破了好几处,裂口像细小的伤口。
“她一直在让我画。”
再翻一页。画上的女人变了——她的脸开始模糊,五官的边界在消融,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推挤。眼睛、鼻子、嘴,所有的特征都在向画面的边缘扩散,整张脸变成一团含混的、旋转的暗色。只有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拉开的弧度,挂在那团混沌的下方,清晰得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我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再翻一页。
这一页上没有画。
整页纸被涂成了纯黑色。不是快速涂抹的那种黑,而是一层一层、反复叠加、几乎把纸纤维都浸透了的黑。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黑色浓得几乎不反光,像一块从纸面上挖出去的虚空。
我继续往后翻。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的,一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人写了几行字。不是碳铅笔,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和之前那封信里的笔迹一模一样,工整得近乎刻板。
“远山:
这本子是你落下的。我把它放在这里,你知道在哪里找。
有些画不该画。画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已经看见你画她了。
保重。
素云”
我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回椅面上。
手指离开封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父亲不是唯一一个在这里画过她的人。上一个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这本速写本的人,在画到某一页的时候,开始“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然后他把整页纸涂黑了。
然后他停下来了。
还是被停下来了?
我抬起头,目光从速写本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
然后我看见了。
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并不是真的空荡荡。
四面墙壁上,有人画满了东西。
不——不是“有人”。是父亲。
我认出了他的笔触。那种沉郁的、厚重的、一笔一笔往下压的方式,和他后来画山的风格如出一辙。但他在这里画的不是山。
他画的是同一个画面,在四面墙上重复了无数遍。
红房子。从外面看过去的红房子。二楼的窗户像两只并排的眼睛,门前的女人微微侧身,一只手抬起。和在速写本里、在照片里一模一样的构图,被放大了几十倍,画满了整面墙。一幅挨着一幅,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歪斜着挤在角落,像是同一个人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看到的同一个场景。
越看越不对劲。
每一幅画里的女人,位置都不一样。
第一幅里,她站在门前。第二幅里,她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第三幅,她的手已经按在门板上了。第四幅,门开了一道缝。第五幅,她的半个身体已经没入门后的黑暗里。第六幅——
我顺着墙一幅一幅看过去。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深入那扇门,越来越被黑暗吞没。到了墙角的那一幅,画面上只剩下门,女人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一只苍白的手还搭在门框边缘,指甲被涂成了很淡的粉色。
再往下一幅,手也不见了。门关上了。
然后画面开始重复。女人重新出现在门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站立、迈步、推门、进入、消失。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循环。
最后一面墙上的最后一幅画,不一样了。
门是开着的。女人站在门内,面朝外。
她的脸被画得很清晰,比任何一幅都清晰。鹅蛋脸,细长眼睛,苍白的嘴唇。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那个不属于笑的表情。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画外。
看着这个房间里、站在画前的人。
在画面的右下角,父亲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
1976年8月14日。
我忽然想起那本速写本里,红房子那一页
1976年8月14日,父亲在这间屋子里,在四面墙上画满了同一个画面。第二天,或者当天晚上,他写下了那张照片背面的字——“雾川,红房子,1976年8月15日。不要去。”
8月14日到8月15日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后退一步,手电筒的光从墙上移开。光圈扫过地板,扫过椅子,扫过门框,最后落在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我在这个房间里待的时间比以为的要久。山里的天黑得早,树冠又密,光线被一层层过滤掉,剩下的只有一种灰蒙蒙的、暧昧不清的暮色。
该走了。
我下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发出的声音比上来时更响,像是整栋房子都在用这种方式催促我离开。我穿过堂屋,跨出门槛,走进院子里。
雾又起来了。山里的雾总是在傍晚升起,从谷底往上漫,像一锅缓慢沸腾的白水。红房子门前的空地已经被雾气填了一半,那些围在四周的树在白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低着头的巨人。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杂草在雾气里变得湿滑,有好几次我差点滑倒。走出大约五十米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红房子还站在原地。二楼的窗户在雾气里透出两团淡淡的黄色光晕——光晕。
我停住脚步。
那两扇窗户里,亮着灯。
我离开红房子的时候,一楼和二楼所有的房间都是暗的。没有电,没有点灯,什么都没有。窗户里应该是黑的。
但现在,二楼那两个并排的窗户里,透出了光。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偏白的光,而是煤油灯或者蜡烛那种摇曳的、偏黄的暖光。光很弱,被雾气一裹就更模糊了,但它确确实实在那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团光。它们一动不动地亮着,像是在回应我的注视。
然后,右边的那个窗户里,光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光源前面经过,短暂地遮挡了一下,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像是一个人,从窗户前走过。
我没有回去查看。
我转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那条被杂草淹没的小路,重新回到刻满字的机耕道上。雾气在身后合拢,红房子的光被一层层白纱裹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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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素云
我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杂货铺还开着门,那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我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只是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脸上有红印子。”
我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额头和颧骨的位置时,皮肤上有一片微微凹陷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压过留下的痕迹。我借了他柜台上的小镜子看了一眼——额头正中、两边颧骨、下巴,各有一块浅红色的压痕,排列得很规整。
像是被一只手,从正面,用力按过。
那些指印不像是自己的手能按出来的位置。拇指在左颧骨,食指在右颧骨,中指在额头,无名指和小指在下巴——是一只右手,从正面覆盖住整张脸的轮廓。
我用水洗了把脸,红色的痕迹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是渗进了皮肤浅层里。
“你去了那栋红房子,对吧。”杂货铺老板忽然开口,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
我放下毛巾看着他。
“你之前说那地方的风少采的好。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这个动作让我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想让别人听见。
“雾坪村的人搬下来七八年了。”他说,“搬下来的原因,对外面说的是地质灾害。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们自己要求搬的。全村一百多号人,联名按手印,要求整体搬迁。政府派人来问原因,没人肯说。最后只有村长松了口——他说,村里那栋红房子,这些年一直不太对。”
“不太对是什么意思?”
老板从柜台。
“我不是雾坪村的人,但我老婆是。”他说,“她小时候在那村里长大的。那栋红房子,她记得很清楚。房子是六十年代盖的,最早是一个叫周素云的寡妇住着。周素云不是本地人,据说是从南边嫁过来的,丈夫结婚没两年就病死了,也没生孩子,就她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她会画画,画得挺好,村里小学缺美术老师的时候还去代过课。”
周素云。那封信的落款。
“后来呢?”
“后来——七几年的时候,具体哪一年我老婆也说不清——有个城里来的画家到雾川采风,在村里住了一阵子。那人就住在周素云家里。住了大概两个月吧,跟周素云走得很近。村里人都在传,说两个人好上了。”
父亲。他在周素云家里住了两个月。
“再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再后来,那个画家就走了。走之前那几天,红房子附近的人夜里老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拖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能响一整夜。有人去问周素云,她什么都不说,但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画家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出过红房子。”
老板弹了一下烟灰。
“她死在红房子里的。发现的时候,人坐在二楼那把椅子上,面朝窗户,已经硬了。桌上摊着画纸,纸上画了一半的东西——但没有人看得懂她画的是什么。村里的老人说,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我手心里的汗把矿泉水的瓶身都弄湿了。
“这是哪一年的事?”
“我老婆也记不太清。大概是八几年吧,包产到户那阵子。反正画家走了以后,她又在那房子里独自住了好几年,然后才死的。”
不对。
1976年父亲离开雾川。周素云在同年十月还给他写过信,信里说“你上次落在房间里的画本,我替你收好了”。那时候她还活着。老板说的是“画家走了以后她又独自住了好几年,然后才死的”——时间对不上。
“你说的那个画家,还记得叫什么名字吗?”
老板想了想,摇摇头。“我老婆也不知道。她那时候还小,只听大人说有个城里来的画家住在周素云家。后来那个画家走了,就再也没人提过他的名字。”
不是没人提过。是有人不想提。
我父亲的名字。
他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比我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不是路过采风的画家,不是无意中闯入某个诡异事件的局外人。他在红房子里住了两个月。他和周素云“走得很近”。他画了她——画了很多很多遍。然后他走了。然后周素云死在了那把椅子上,眼睛睁着,嘴角翘着。
而父亲在照片背面写,“她在等我。”
等的是他吗?
还是他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
“后来红房子就没人住了。”老板继续说,“周素云没有后人,房子就空在那里。但从那以后,村里开始出怪事。先是在红房子附近干活的人,说老觉得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他们。然后是有小孩说,看见二楼窗户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蓝布衣裳,脸白得像纸。再后来,凡是进过那栋房子的人,出来以后都会做梦。”
“做什么梦?”
“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梦里的自己会站起来,往那扇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里面会伸出一只手——女人的手,很白,指甲涂着淡粉色——抓住梦的人的胳膊,往门里面拽。拽进去的一瞬间,人就醒了。”
老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一个两个做这种梦也就算了。但住过红房子的人,全都做。村长的小儿子不信邪,十几岁的时候跟人打赌,在红房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就不说话了,整整三天没开口。后来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她画了我。当天晚上他就发了高烧,烧退了以后,脸上多了几道印子。”
“什么印子?”
老板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额头、颧骨、下巴。那些浅红色的压痕还在,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微微凹陷的轮廓。
“后来村长就挨家挨户去说,让大家联名申请搬迁。”老板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重新推上去,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气息,“全村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反对的。他们搬走的时候,除了随身的东西,什么都没带。地不要了,房子不要了,祖坟都不要了。”
“祖坟?”
“对。雾坪村的后山上有他们家族两百多年的祖坟。搬走以后,再也没有人回去上过坟。”
他转过身看着我,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栋房子。但你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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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住在镇上唯一一家旅社里。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进山的方向。我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的山影比天空更黑,像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剪影贴在地平线上。更深处的山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一直在想那两团光。
二楼窗户里的光。右边那扇窗里一晃而过的人影。
还有脸上的指印。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椅背很高,木头的,扶手的弧度被手掌磨得光滑。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框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面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看着那扇门。那扇门也看着我。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动——不是我自己要动的,是像被什么力量从后面轻轻推着,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门越来越近。门里面的黑暗像有实体,从画框里往外漫溢,凉丝丝地舔上我的脸。
走到门框前面的时候,门里面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女人的手。很白,白到几乎透明,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瓣。
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触感是真实的。冰凉的,柔软的,微微用力的。五根手指收拢,指甲陷进我手腕内侧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它开始把我往门里面拽。
黑暗扑面而来。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吞噬一切的虚无。我被那只手拉着,半个身体已经没入了门框的界限。就在这时——
我醒了。
大口喘气。后背的T恤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右手手腕上,五道浅红色的指印正在慢慢浮现,像被冷空气激出来的痕迹。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是沉睡的小镇和更远处的黑色群山。
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把右手举到眼前,就着窗外的微光,仔细看那几道指印。
四根手指,一根大拇指。和脸上的位置一样,是一只右手留下的痕迹。指印很细,关节处的骨节都能分辨出来。无名指的位置上,有一道更深的印子,像是长期戴过戒指留下的压痕。
周素云结过婚。丈夫早逝。
那是她的戒指痕吗?
我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开了灯,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床上。红布包滚出来,落在枕头旁边。我拿起它,解开那根褪色的红绳,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印章。
寿山石的,大拇指粗细,印钮雕的是一尊很简古的坐佛。印面是篆书,四个字,我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心无挂碍”。
《心经》里的句子。
奶奶信佛,这是她供了半辈子的东西。姑姑说,父亲1976年进山之前,奶奶也给了他一样的东西,他没带。后来他说,要是带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我把印章握在手心里。石头是凉的,但贴着皮肤久了,慢慢生出一层温润的暖意。那四个篆字反着刻在印面上,指尖摸过去,能感受到笔画之间细微的起伏。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窗外,天色开始发灰。黎明前最深的那一段黑暗正在过去。
我把印章重新用红布包好,系上红绳,挂在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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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我又进了一次山。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沿着那条机耕道走了一个多小时,经过刻满字的树,拨开齐腰深的草,再次站在红房子面前。
白天的红房子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变化。墙上的红斑驳如旧,门虚掩如旧,围在四周的树沉默如旧。但我的感觉变了——昨天来的时候,这栋房子给我的感觉是空置的、沉寂的,像一具被遗弃在山里的巨大躯壳。而现在,它给我的感觉是醒着的。
门缝里渗出的铁锈味还在。
我推开门。堂屋里,昨天我留下的脚印还清晰地印在青砖的薄灰上。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脚印。
比我的小。光脚的,脚趾的轮廓很清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八仙桌前,在桌前停住,然后转向厨房,消失在厨房门口。
脚印上覆盖的灰尘很薄,是昨晚到今晨之间留下的。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那行脚印旁边。我的手掌比那个脚印长了大约三分之一。是一个成年女人的脚。
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灶台上。
“周素云?”我开口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撞了一下,散成几缕回音。厨房里的响动停了。整栋房子陷入一种屏息般的寂静。
我朝厨房走了两步。第三步还没迈出去,厨房门口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枚纽扣。
浅蓝色的,老式有机玻璃扣,背面还带着一小截被扯断的线头。它从厨房里滚出来,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停在我脚前二十公分的地方。
我捡起纽扣,翻过来看。扣眼边缘的线头是深蓝色的,线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旧了,但线的断口很新,不是磨断的,是被扯断的。
我直起身。厨房里很暗,窗户被外面的树枝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细碎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进来。灶台、水缸、碗柜,所有的轮廓都浸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水缸旁边,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她的脸。光线只照到她胸口以下的位置——蓝布衣裳,深色的裤子,一双赤脚踩在青砖上。她站得很安静,一动不动,像一幅被贴在黑暗里的剪纸。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那道目光从厨房的暗处投过来,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轻轻的,像一层雾气覆在皮肤上。和前天晚上在公寓里、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的那种注视一模一样。
“你是周素云吗?”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有回答。但我看见她动了——不是身体动了,是她胸口以下的衣褶动了。像是一阵极细微的风从她身体内部往外吹,蓝布衣裳上压出的褶痕缓缓舒展开,又缓缓收拢。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一步。但这一步之后,她的轮廓变得更模糊了,像是往黑暗深处沉了一寸。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枚纽扣,心跳得很快。胸口的印章贴着皮肤,石头的温度比我的体温低,但低得很稳定,像一枚小小的锚。
我没有追进去。
不是不敢。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始至终没有伤害我。她在墙上画里的目光、照片背面多出来的字、昨晚梦里的那只手,甚至脸上和手腕上的指印,都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急切。
那不是恶意。
那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在用仅剩的方式往外传递信号。
我把纽扣放进口袋里,转身回到堂屋,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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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走廊和昨天一样。左手边的房门开着,右手边的关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比昨天更亮一些,把地板上的木纹照得很清楚。
我先走进开着的那间卧室。
梳妆台、床、被褥、年画,都没有变化。但梳妆台上那面圆镜的角度变了——昨天它是微微朝里的,现在它转向了门口,像是有人把它拨过来,好让镜面正对进来的人。
镜子里映出我身后的门框和走廊。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发现镜面边缘夹着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很小的、被撕下来的纸角。
我凑近看。纸片上有一个字——“帮”。
是用指甲从什么地方刻下来的,纸的纤维被刮得起了毛。字迹很细,很斜,带着那种仓促感。
和照片背面多出来的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周素云的笔迹。
我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又检查了梳妆台的抽屉,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剪刀、红线、纽扣,和我昨天看过的父亲的那张素描。我把素描展开,确认了一下,没有新的字。
但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样我昨天没注意到的东西。
一本户口簿。
老式的,红色塑料封面,烫金的“户口簿”三个字已经磨得只剩轮廓。我打开来,扉页上写着户主姓名——周素云。住址——雾川公社雾坪大队红房子。
里面的页面已经发黄发脆。家庭成员一栏,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但在她的名字印刷体的严谨完全不同,潦草而用力:
“林远山,暂住,1976年6月—8月。”
“1977年3月。又来了。”
1977年3月。
父亲在1977年3月又回过雾川?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姑姑说他1976年10月回来以后大病一场,烧退之后就变了一个人。如果他第二年春天又回去过,姑姑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是偷偷去的。
1977年3月。雾川公社撤销的时间。
那份档案里写的是,“因雾川公社驻地发生重大变故,经研究决定撤销建制”。1977年3月,父亲在这个地方。
重大变故发生的时候,他在场。
我把户口簿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手指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抽屉底板上一处不平整的地方。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看——底板背面,有人用剪刀之类的尖物刻了密密麻麻的字。
大部分内容已经看不清了,刻痕被反复摩擦过,又被潮湿侵蚀得模糊一片。但最
“……他今天又画我了。画的比昨天更多。他说他要走了,要把这些画带出去。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带。红房子不让任何东西出去。我也是红房子的一部分了……”
“他说他爱我。我信。但红房子不爱任何东西。它只是需要。需要被看见,需要被画下来,需要有人记得它。它用我的脸让人记得它。”
“他明天走。我把他的画本藏起来了。能少带一张是一张。”
最后一行,刻得格外用力,几乎把木板刻穿了:
“远山,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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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抽屉翻过来,看了很久。
“能少带一张是一张。”
父亲最后还是带走了一些画。那本速写本,那些女人的脸。姑姑烧掉的只是他带回来的那部分。他没带回来的那些——贴满一楼整面墙的巨幅拼贴、二楼四面墙上反复画的红房子和女人、周素云抽屉里那张素描——都还留在这里。
而周素云知道带出去意味着什么。她藏了他的画本,想让他少带一张出去。但她还是让他走了。
“别回头。”
他回头了吗?
我把抽屉重新装回去。那枚纽扣在口袋里,和纸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廊里,另一扇门还是关着的。
昨天我推开门,看见那把椅子,椅子上的速写本,四面墙上的画。今天那扇门关着,但我知道它没有锁。它从来没有锁过。
我走过去,手按在门板上。
门很凉。木头的纹理在我掌心里清晰可辨。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
房间里和我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椅子在正中间,速写本在椅面上。四面墙上的画沉默地注视着我——红房子、女人、推门、进入、消失。最后一幅里,她站在门内,面朝外,嘴角带着那个弧度,眼睛直直地看着画前的人。
但有一处不同。
昨天我来的时候,那把椅子是面向门口的。
现在它转过去了。
椅背对着门,椅面朝向房间深处的那面墙——画着最后一幅画的那面墙。像是有人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着墙上的她,坐了很久。
我绕过椅子,走到它正面。
椅面上,除了那本速写本,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白色的,五瓣,花心是淡黄的。是山里的野栀子,这个季节早就该谢了。但它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香味很淡,混在房间的铁锈气息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