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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阴灵缠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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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的女孩消失了。

林晚拽着同事就往外跑,连行李箱都没拿。跑下楼之后,同事一脸莫名其妙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不出来,只是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同事陪她坐了很久,最后说帮她找房子,今晚先去她那儿住。林晚点头,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六楼那个窗户。

窗帘拉开了。

窗户后面站着一个小女孩的身影,白裙子,麻花辫,一动不动地站在窗玻璃后面,像是贴在玻璃上的一张照片。

林晚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住在同事家那几天,每天都做同一个梦。梦里她躺在那个卧室的床上,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全身。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和现实中她习惯留的宽度一模一样。从那条缝里看出去,客厅的镜子正对着她。

镜子里有光。

不是反射的光,而是镜子自己在发光。那种光是暗绿色的,像夏天夜晚的萤火虫,幽幽地亮着,照亮了镜子前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面对着镜子,背对着卧室的门,正在一下一下地梳头。

她梳得很慢,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耐心。梳完左边辫子,梳右边。梳完右边,又拆开重新梳。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在梦里,林晚想要移开视线,但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背影。她想喊,但嘴唇像是被缝住了。她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小女孩在镜子前梳头,看着镜子里的绿光照亮小女孩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是一片纯黑。

梳到第九遍的时候,小女孩停下了。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梳子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没有声音。然后她的头开始转动,以一种不应该存在于活物身上的方式——先是向左转了半圈,像是脖子里的骨头被拆掉了几块,然后继续转,继续转,直到整张脸完全朝向背后,正对着卧室的门缝,正对着躺在床上的林晚。

她的身体还面朝镜子,但她的脸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林晚。

她笑了。

嘴角慢慢向两边咧开,越咧越大,越咧越大,一直咧到一个人类嘴角不可能达到的弧度。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一片纯黑,和她瞳孔一样的纯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然后她开始往卧室走。

身体朝前走,脸朝后笑。一步一步,倒退着靠近卧室的门。

林晚在尖叫中醒来,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同事被她吓醒了好几次,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因为每次醒来后的几秒钟内,她都能在卧室的黑暗里看到两点幽幽的绿光——那是镜子反光的颜色,但同事家的卧室里根本没有镜子。

第五天,她接到了房东的电话。

“林小姐,你还有东西在房子里。”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了,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你什么时候来拿?”

林晚想说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但房东接着说了一句话。

“念念让我问你,她能不能留着你的那本书。她说姐姐的书很好看。”

林晚的血液像是被抽走了温度。

她没有带书去那套房子。她的书都在自己原来的住处,搬过去的那几天她只带了衣服和日用品,一本书都没有带。

“什么书?”她的声音沙哑。

“封面上画着一只蓝色蝴蝶的那本。”房东说,“她说放在枕头

林晚慢慢转过头,看向同事家的书架。她的书都在那里,搬过来那天她把所有书都摆在书架上了。其中有一本,封面是蓝色蝴蝶,那是她大学时候买的一本诗集,一直带在身边,从未放进过那套房子的枕头

“我会回去拿。”她听见自己说。

“今天?”房东问。

“今天。”

挂掉电话之后,她坐了很久。同事去上班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很好,三月的北城难得有这样好的太阳,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但她的手指冰凉,像是有什么冷的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她不是勇敢的人。从小到大,她怕黑,怕打雷,怕恐怖片,连鬼屋都不敢进。但此刻驱使她回去的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本书是她的,上面有她的名字,她的笔记,她读过的每一页折过的痕迹。如果那个小女孩真的在读它,那她想知道,小女孩在读哪一页。

傍晚六点,她站在了那扇门前。

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橙红色。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客厅里的一切都沐浴在夕阳里,沙发、茶几、青瓷茶具、水墨兰花,还有那面穿衣镜。镜子反射着窗外的橙色天光,让整面镜子看起来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琥珀。她走进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卧室的门关着。她记得上次走的时候是开着的。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转动把手,推开门。

卧室里很暗。窗帘被拉上了,只有边缘透出一线橙色的光。她的枕头还在床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她离开时不一样——她从不叠被子。枕头

她走过去,伸手抽出那本书。

封面上画着一只蓝色蝴蝶,和她书架上那本一模一样。她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她的名字,是她的笔迹。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不是她的——她从来不用书签,她折角。

那一页是一首很短的诗。

“我住在一面镜子里春天照见花开秋天照见花落你经过的时候镜子碎了我掉进你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出来”

诗的最后一行被铅笔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字迹和照片背面的“念念,七岁生日”一模一样。

“找到。”

林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合上书,转身就要往外走,但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客厅里的那面镜子,此刻正对着她。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客厅里的光线变成了暗紫色。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沙发和茶几,不再是墙上的兰花图。镜子里映出的是一间病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床边坐着一个女人,是房东,但比现在年轻很多。她的头发没有挽起来,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红肿,紧紧握着床上那只小小的手。

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病号服,头上已经没有头发了,瘦得像一把柴。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床边的心电图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一跳一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后线条变成了一条直线。

仪器发出尖锐的长鸣。女人扑在床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声音。镜子里的一切都是无声的,像是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身体还躺在床上,但她已经坐了起来,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别着水钻发夹。她看着趴在床边哭泣的女人,伸手想要摸她的头发,但手指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向了镜子外面的林晚。

她的嘴唇动了动。

“姐姐,”她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妈妈,我就在这里。让她不要哭。”

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镜子里的画面开始变化。病房消失了,变成了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就是这套房子的样子,但没有家具,没有窗帘,墙上什么都没有。小女孩一个人站在空屋中间,四周是光秃秃的白墙。

然后家具一件一件地出现。沙发,茶几,青瓷茶具,水墨兰花。每一件都和小女孩的记忆有关——沙发是外婆家的,茶几是客厅里用了二十年的,茶具是妈妈最喜欢的,兰花图是外公画的。它们一件一件地浮现在空屋子里,像是有人在一片一片地拼凑一个家。

最后出现的是那面镜子。

镜子立在小女孩面前,镜面上映出她的样子。她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镜面。

然后她走进去了。

不,不是走进去。是镜子像水面一样漾开了涟漪,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从此她住在那面镜子里,等妈妈回来,等了很久很久。妈妈搬走了,留下了空屋子和那面镜子。然后租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待得久。每一个都说房子不干净,每一个都说镜子里有东西。

但念念只是想要有人看到她。

她不是故意要吓人。她只是在镜子前梳头,她只是在夜里走来走去,她只是拿了姐姐的书想看看,因为她很久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过话了。她不是鬼,她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离开镜子的孩子。

林晚站在卧室门口,泪流满面。

镜子里的念念站在病房的余晖里,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单纯的困惑。

“姐姐,你哭了吗?”

林晚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念念,”她说,“我帮你告诉妈妈。”

念念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咧到耳根的恐怖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七岁孩子的笑容,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镜子里的光开始变亮。不是那种幽幽的绿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像夏天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样子。念念站在那片光里,白裙子上落满了光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指正在变成透明的,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在光里。

“姐姐,”她抬起头,声音越来越轻,“我好像可以走了。”

“你要去哪里?”

念念想了想,用她那个年龄的孩子特有的认真表情说:“去一个不用照镜子的地方。”

她的身体在光里变得越来越淡,白裙子像雾气一样散开,麻花辫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和妈妈一模一样的、黑沉沉的眼睛,在最后一刻亮起了一点光,像是镜面反射的夕阳。

然后她就不见了。

镜子恢复了正常的反光,映出客厅里的一切,映出站在卧室门口的林晚。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屋子里暗了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诗集。她低头看了看翻开的那一页,银杏叶书签还夹在那里,但页边空白处那两个字消失了,只剩下被铅笔划过的、微微凹陷的痕迹。

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

走之前,她站在那面镜子前,伸手摸了摸红木边框。木头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过。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苏阿姨,你女儿叫念念,七岁生日是在一棵老槐树下过的,她最喜欢的外婆家的沙发是棕色的皮沙发,你有一套青瓷茶具,是你结婚时候买的。墙上那幅兰花是你爸爸画的,落款是一九九七年的秋天。她走的那天,你握着她的手,心电图仪的声音很响,你趴在床沿上哭,但不敢哭出声,因为你怕她听到。”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她让我告诉你,”林晚的声音很轻很稳,“她就在这里。让你不要再哭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破碎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被连根拔起的、带着血的声音。像一面镜子终于碎了,里面困住的所有光线一下子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晚没有挂电话。她举着手机站在那面镜子前,听着电话那头的女人哭了很久很久。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颊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但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刚刚放下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重物。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客厅里暗得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镜子上。镜面深处,在那道裂纹的尽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林晚后来搬走了。

她找了一个新的住处,离公司很近,朝南,采光很好。搬进去第一天,她把那本蓝色蝴蝶封面的诗集放在枕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诗集还在枕头

她翻开扉页,她的名字还在,她的笔迹还在。她翻到那片银杏叶书签夹着的那一页,那首关于镜子的短诗还在,诗的最后一行旁边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字迹稚嫩歪斜,像是刚学写字不久的孩子写的。

“我找到了。”

林晚合上书,把它放回枕头

窗台上的文竹绿得发亮。那是一盆新的文竹,她自己买的。她给它浇水的时候会想起另一个窗台上的另一盆文竹,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在镜子里梳头的小女孩,想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最后亮起的那一点光。

有时候她路过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会抬头看一看六楼那个窗户。窗帘换了新的,浅蓝色的,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她听说房东把房子重新装修了,自己搬回来住了。客厅里那面镜子被搬走了,换成了一扇落地窗。

但她知道,念念没有消失。

她只是不用再住在镜子里了。

有时候林晚照镜子的时候,会在镜面深处看到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恐怖的绿光,也不是白色的人影,而是像夏天傍晚透过树叶的那种光斑,金色的,暖的,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只小孩子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她会对着镜子笑一下。

然后继续刷牙。

镜子里的她也笑,眼睛弯弯的,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在镜面最深最深的地方,在她瞳孔的反光里,看到两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像是一个孩子的眼睛,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不害怕。

只是看着。

然后光点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声晚安。

窗外的北城沉入夜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女人坐在新装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张七岁女儿的照片。她没有哭,只是望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轻轻说了一句话。

“妈妈不哭了。”

窗玻璃上,她的倒影旁边,有一瞬间出现了另一个小小的倒影。

白裙子,麻花辫。

笑了一下,就融进了夜色里。

像一滴水,终于回到了水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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