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酒馆与车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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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近午,老李才从行会区回来。
他进门时,斗篷下摆还沾著一点没化净的泥水,手套也没摘,只先把门带上。玛莎原本正坐在窗边理几张抄下来的价单,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见著了”
老李把手套慢慢扯下来,搭在桌角。
“人见了。”他说,“没谈具体的。”
玛莎看著他。
老李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一口喝下去,才把后半句补上。
“他先摸我们的底。”他说,“我也先看看他。”
玛莎把手里的纸放下。
“还值不值得再去”
老李点头。
“值。”他把杯子搁下,“那人管著半个城的仓储帐。”
就这两句。
再多的,他没说。
楼下院子里,老马夫已经在套车,另一个后勤队员抱著几捆旧毡往外走。白天该看路的继续看路,该认门的继续认门,客栈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到了入夜,路数就换了。
——
南街货栈后头那间车马店,一进门就是股扑脸的热气。
不是乾净的热,是煤炉子烧起来以后,把湿皮毛味、马粪味、脚汗味和劣酒味一锅端了,狠狠干在脸上的那种热。通铺是条长炕,炕沿挤满了人,有人脱了靴子烤脚,有人抱著酒壶打盹,后院还时不时传来牲口打响鼻的声音。炉子里煤块烧得噼啪响,屋里人说话全靠吼,谁声音小一点,立刻就被盖过去。
老马夫蹲在炉边,手里捧著个豁口陶碗,像本来就该坐在这儿。
他旁边一个跑南线的车把式正在哈气,鬍子上全是白霜化出来的水。
“南边那条路,今年雪化得慢。”那人嘆了口气,“我前头那拨还堵在半道上,轮子都埋一半。再熬个七八天吧,最早那拨盐车也该进城了。”
老马夫嗯了一声,像隨口接话。
“七八天”
“差不多。”车把式把碗底一点酒舔乾净,“胆大的已经开始走了。死在坡上的,反正不是我。”
旁边一个替矿区拉矿石的脚夫把腿往炉子边又伸了伸,鞋底都快烤出烟了。
“往西那条老路倒热闹起来了。”他说,“前两天我过去,看见有人在桥口那边修桩子。”
“修桩子”老马夫偏过头。
“嗯。”那脚夫搓了把鼻子,“还都是穿號衣的。以前那鬼地方谁管今年倒新鲜。”
这话刚落,炕那头一个年轻后生已经拍著腿吹起来了。
“修桩子算个屁。”他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我去年还跟一队佣兵跑过霜角关以北呢。那地方,嘖,一脚踩下去,雪都发空。”
好几个人抬眼看他。
年轻后生一看有人听,更来劲了,手在半空乱划。
“真的!我差点死在那头。冻掉了半个脚趾不说,夜里还叫什么东西追过。喘气声就在背后,呼呼的,跟贴著脖子一样。”
炉边一个老手连眼皮都没抬。
“你连霜角关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屋里先是一静。
紧跟著轰的一声笑开了。
年轻后生脸都红了,还想硬顶。
“我真去过!”
“去过个屁。”那老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你上回还说自己见过龙。”
笑声更大。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后院那匹马像是也被惊著了,嘶溜一声往栏杆上踹了一脚。
老马夫没跟著笑,只把碗又往炉边递了递,像在烤手。
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全不成样子。
可他听得出来,真话都夹在这种乱糟糟的胡吹里。
南边的盐车,再有七八天就该进城了。
往西的老路上,有穿號衣的人在修桥桩。
霜角关以北到底有什么,谁都没说准,可提到那地方的时候,屋里真跑过路的人,没一个笑得太松。
——
东街和棚街交界那间酒馆,比车马店更吵。
门一推开,先是一阵热浪,再是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声响一齐撞过来。酒杯碰桌声,骰子滚碗声,划拳时拍巴掌的啪啪声,火炉里木头炸开的噼啪声,全搅在一起。低矮的房梁被油烟燻得发黑,几盏油灯掛在梁下,晃得桌上人影也跟著一块一块地抖。角落里有人赌骰子,柜檯后头的老板娘边擦杯子边骂人,骂到一半还不忘把空盘子往伙计怀里一塞。
老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抵著墙,面朝厅里。
玛莎坐在他旁边,点了两杯热酒,一盘燉得发黑的杂肉,还有半篮子硬麵包。
老李几乎不说话。
他只听。
第一拨漏过来的,是旁边长桌上两个外地商人的抱怨。
“三笔钱。”一个瘦脸商人把手指头都竖起来了,“老子今天在行会那边开户,整整三笔。进门一笔,掛帐一笔,仓位还要再一笔。比南边贵一倍都不止。”
对面那个把杯子搁得砰一响。
“贵”他冷笑,“你还没算他们暗手呢。凛冬城这帮人,明面上吃一口,背地里还得扒一层。”
桌边有人压低声音插嘴。
“行会和伯爵府本来就穿一条裤子。你当他们抽上去那些税,真全进帐房”
瘦脸商人立刻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也跟著压下去。
“嘘。小点声。”
可另一人喝得脸都红了,反倒更不怕。
“怕什么”他用酒杯磕了磕桌沿,“伯爵上头不也还有人北境行省那个总督,不是一年还来一趟么”
“来一趟。”旁边那人嗤地笑了,“看一圈,吃一顿,第二天就走。真管事的,还是伯爵和教会。”
这句刚落,隔壁桌已经有人狠狠干了一下桌子。
“凛冬城算什么”
说话的是个满脸疤的老佣兵,半张脸都埋在灯影里,酒一喝多,嗓门大得整间屋都听得见。
“老子年轻时去过帝国腹地,见过真大城。那城墙,三层凛冬城叠起来都未必够。”
旁边一个佣兵正用刀剔牙,听了也不抬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满脸疤的老佣兵把杯子一举。
“大城花钱快,命也贵。北边这破地方,至少死了埋得便宜。”
一桌人都笑。
笑声还没散,另一头就有人压著声音说起別的。
“矿区那边有活。”
说话那人比满脸疤的安静得多,身上甲皮旧得起毛,眼睛却很清。
“护商。”
桌上有人问:“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