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另谋生路(1 / 2)
第96章另谋生路
陈九源与骆森二人並肩行於狭窄逼仄的巷道深处。
脚下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高低不平。
缝隙间填满了黑泥与常年不见阳光而疯长的青苔。
头顶是一线被割裂的天空。
两侧是密不透风、如同蜂巢般堆叠的违章楼宇。
那些摇摇欲坠的木窗后,透出豆粒大小的油灯光晕。
昏黄且浑浊。
微弱的光芒將地面上的积水潭映照得如同死鱼的眼睛。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头顶某扇窗户后传出。
听著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紧接著是女人低声下气的安抚,伴隨著瓷碗磕碰的脆响。
远处隱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尖锐刺耳。
旋即被一声粗暴不耐的呵斥强行压了下去。
世界再次归於那种令人室息的嘈杂低语中。
这里充斥著殖民地底层华人蜗居的无奈与挣扎。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作为一名接受过现代卫生教育的大好青年,陈九源对城寨內的环境生理性不適到了极点。
甚至在心里疯狂埋怨:
这地方的细菌密度估计比培养皿还高,也就是这年头的人命硬,换个现代脆皮大学生过来,呼吸两口空气就得得肺炎。
骯脏、混乱、压抑————
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悬浮著绝望的孢子。
但现在,当他脚踩这片污浊的土地,听著周围那些为了生存而发出的细碎声响,心中的反感淡去了。
因为他看清了一在这片被外界视为法外之地、被港英政府视为毒瘤的藏污纳垢之所,生活著一群怎样的人。
他们像极了石板缝隙里的野草。
只要有一丝缝隙,就会拼了命地探出头,朝著仅有的一线天光野蛮生长。
哪怕喝的是污水,吃的是腐土,也要活下去。
他们坚韧,但也极其脆弱。
他们麻木,却又保留著最朴素、最原始的爱憎。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骆森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这位九龙探长並没有穿那身显眼的警服,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
但他那挺拔的脊背和行走间下意识警戒的姿態,依旧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更深邃的黑暗里,语气复杂。
“今天在酒楼,跛脚虎手下那帮烂仔,平日里只认钱和刀,可今晚看你的时候,个个都像是看庙里的神仙。”
“刚才路过巷口,那几个纳鞋底的街坊提起陈先生三个字,畏惧里还带著点————期盼。”
骆森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措辞,试图描述这种微妙的变化。
“这九龙城寨的天好像因为你,真的要变了————”
“森哥,你说错了。”
陈九源脚步未停,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天没有变,洋人还在山顶住大屋,华人还在泥地里刨食。变的是人心或者说————是欲望。”
骆森闻言,脚步一顿。
陈九源也隨之停下。
只见骆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铁皮烟盒。
里面是几根卷得不怎么整齐的手捲菸。
他抽出一根递给陈九源。
陈九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
开玩笑,这年头的菸草没有过滤嘴,焦油含量高得嚇人,他还要留著好肺修道呢。
骆森便自己衔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嚓的一声划著名。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短暂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菸头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猩红的点。
忽明忽暗。
吐出的青灰色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散开,很快被夜风吹散。
骆森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过来人的疲惫与沧桑:“人心最是难测。”
“我当差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升米恩,斗米仇。”
他转头看著陈九源,神情严肃。
像是在告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今天他们能因为你从洋人嘴里抠出了工钱,討回了公道,就把你当成活神仙一样捧在天上供著。”
“可明天要是你满足不了他们更多的欲望,或者哪怕只是稍微触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妖魔鬼怪,踩进脚下这摊烂泥里,还要再吐上一口唾沫!”
骆森的语气加重了。
他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几年前,西市街那边有个叫铁臂王的码头苦力,仗义疏財,有一把子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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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打跑了七八个收保护费的潮州帮混混,整条街的人都把他当英雄,给他送茶送饭,恨不得给他立生祠。”
“可一个月后,那帮混混带著更多的人回来,拿著斧头把铁臂王堵在巷子里。”
骆森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菸头的红光下显得有些森然:“你猜后面怎么著”
“整条街上百户受过他恩惠的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一盏灯都没多亮!
甚至还有人嫌外面的惨叫声太吵,把窗户关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臭水沟里发现了铁臂王的尸体,那帮街坊出来倒尿盆的时候,也就是看一眼,说一句真惨,然后该干嘛干嘛。”
骆森长嘆一声。
他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人心就是这样,阿源。”
“普通人敬畏强者,但更害怕强者会带来的麻烦。”
“他们渴望公道,但当公道需要他们付出代价,哪怕只是站出来说一句话的代价时,他们会是第一个缩回头的。”
骆森看著陈九源,目光如炬。
“你这身本事是玄门正宗。
用好了是泽被一方的大功德,能为咱们华人同胞爭一口气,拿回本该属於我们的尊严。”
“可若是用偏了————或者被这帮愚民给裹挟了————”
“凭你今天展现出的手段,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整个九龙城寨甚至整个香江,都可能被你搅得天翻地覆!
到时候,我不希望我在通缉令上看到你的名字。”
对於骆森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陈九源没有直接回应。
他只是微微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无数违章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在普通人眼里,那里只有令人绝望的黑暗。
但在陈九源开启瞭望气术的视野里,整个九龙城寨上空的气场,是一个混沌且充满活力的气流漩涡。
无数代表著普通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的驳杂气流,红白黑灰,交织纠缠。
红色的喜气稀薄如丝。
白色的丧气浓郁如雾。
黑色的怨气盘旋不去。
灰色的病气更是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它们彼此吞噬,彼此融合。
形成了一股浑浊却又蕴含著磅礴力量的独特人气。
这股人气里,充满了苦难、挣扎、怨恨、贪婪和恐惧。
但也同样蕴含著不屈的生命力。
陈九源忽然问:“森哥,你看这城寨像什么”
骆森顺著陈九源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轮廓。
他思索片刻,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一个充斥著恶臭的贫民窟!
一个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
一个滋生罪恶的温床。
如果我有权力,我会下令一把火烧了这里,重建秩序。”
陈九源嘴角微勾摇了摇头,语气清冷:“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蛊盆。”
“蛊盆”骆森眉头一挑。
“成千上万的人被挤在这个狭小封闭的地方,就像无数毒虫被强行放在一个瓮里。”
陈九源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仿佛在阐述某种自然规律。
“他们为了活下去,互相爭斗,互相吞噬,也互相依存。”
“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化作这里的养料;
每天也都有新的生命在这里诞生,成为新的蛊虫。”
陈九源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直视著骆森,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我、跛脚虎、猪油仔,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在这个盆里!”
“要么就像你说的那个铁臂王一样,被別的毒虫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
“要么就得拼了命往上爬,踩著別人的尸骨,成为最强的那只蛊王!
只有成了蛊王,才有资格跳出这个盆,去看看外面的天。”
这番话,直接把骆森干沉默了。
这比喻太过残酷,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巷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良久,陈九源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之前那股凌冽的寒意散去,多了一丝属於人的温度。
“但我不想当什么蛊王,那玩意儿太噁心。
“我只想让那些最底层的普通华人,能有一条活路。”
“摔倒了有人敢扶一把,而不是怕惹上麻烦绕著走。”
“被欺负了能有个地方讲理,而不是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生病了能有钱买药,而不是躺在床上等死。”
“我只想让他们————能活得像个人。哪怕只是像个人一样死去。”
两人继续前行,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
空气里的阴沟臭味更重了。
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们路过一间开设在底层的地下黑诊所。
诊所的木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暗摇曳的灯光。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著血腥气飘了出来。
一个男人正满脸焦急地守在门口,双手死死攥在一起。
他不停在门口那片狭小的空地上来回踱步,鞋底都快磨穿了。
嘴里反覆念叨著漫天神佛的名字。
诊所里面隱约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痛苦低吟。
那是生命在撕裂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