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芽初绽(1 / 2)
叶巡翻好的那块地,空了整整七天。
海青送来的草木灰拌在土里,和细碎的泥混在一起,黑褐色的,松松软软。每天早上叶巡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块地,蹲在边上,用手捏一捏土,看看干不干。苏晓浇花的时候顺手浇一点,他就拦着,说土太湿了种子会烂。苏晓笑他,说种子还没影呢,烂什么。他不说话,还是拦。
第七天傍晚,阿木从北边回来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叶巡正蹲在地边上,用手指在土面上划道道。阿木没像往常那样喊“师傅”,而是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手伸出来。手心里躺着一颗种子,很小,黑褐色的,和那些泥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一个光点给的。”阿木说。
叶巡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种子很轻,像什么都没有。但它不是凉的,是温的,像刚从谁手心里攥过。
“在北边一条干沟里,缩在石头缝最深处。我扒了半天才扒出来。它说了好多话,说完就灭了。”
叶巡把种子握紧。“说什么了?”
“它说它来过咱们这儿,看见过灯。它想回去告诉别的光点,让它们往有光的地方走。但它走不动了。它说北边还有一片荒地,很大,里面藏着很多光点。它们找不到路,也看不见灯。它让我把这个带回来,种下去。等花开的时候,灯就能照到更远的地方。”
叶巡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种子。黑褐色的,和泥土一样,但它温着。“它等到了。”他说。
阿木说:“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你。等到了有人替它传话。”
那天夜里,叶巡把那颗种子埋进了地里。埋得很浅,只盖了一层薄土,怕它闷着。浇了一点水,不多,怕它淹着。他蹲在边上看了很久,心灯飘在他头顶,光洒下来,把那小块地照得发白。阿木站在他身后,也看着。
“师傅,它能长出来吗?”
叶巡说:“能。”
阿木说:“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它是温的。活的。”
第二天一早,叶巡起来的时候,阿木已经走了。心灯也带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他走到那块地边上,蹲下来看。土面上什么也没有,平平的,和他昨晚埋下去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
雷虎从屋里出来,背着刀。
“叶巡,我今天往西边去。那边有个光点在闪。”
叶巡站起来。“去几天?”
雷虎想了想。“三天。也许五天。”
叶巡说:“小心。”
雷虎点头,转身要走。
“雷虎叔叔。”叶巡喊住他。
雷虎回头。
叶巡说:“那颗种子种下去了。你回来的时候,也许就发芽了。”
雷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回来就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凌霜来了。她站在那块地前面,看了很久。
“种了什么?”
叶巡说:“种子。一个光点带来的。说等花开的时候,灯就能照到更远的地方。”
凌霜说:“什么花?”
叶巡说:“不知道。还没长出来。”
凌霜没再问。她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块地。“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花。在后山,判官墓旁边。种了一棵月季,红的。”
叶巡说:“知道。海青叔叔说了。”
凌霜说:“那棵月季,是你爸从神狱里带出来的。”
叶巡愣住了。“神狱里?”
“嗯。他在神狱最底层待了十八年,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颗种子。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他把它种在判官墓旁边,浇了水,施了肥,天天去看。长了半个月,发芽了。又长了半个月,开花了。红的,很小,但很红。你爸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叶巡说:“什么话?”
凌霜说:“他说,‘判官,你说要喝我的酒,我等了十八年。你先喝着,我以后再来’。”
叶巡低下头。他看着那块地,看着那层薄薄的土。那颗种子埋在里面,温着。和他爸当年从神狱里带出来的那颗一样,小小的,黑褐色的,但温着。
“我也种了一颗。”他说。
凌霜看着他。“种什么?”
叶巡说:“不知道。等它长出来。”
阿木这次走了五天。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土,脸上又添了一道新疤,但眼睛亮得很。他推开门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找叶巡,而是跑到那块地前面,蹲下来看。土面上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没有。他伸手摸了一下,抬起头。
“师傅,它还是温的。”
叶巡走过来,也蹲下来。“温的就好。”
阿木说:“它什么时候发芽?”
叶巡说:“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
阿木说:“那我等着。”
雷虎比他晚一天回来。他进门的时候,阿木正蹲在地边上,用手轻轻拨着土面。雷虎走过去,也蹲下来。
“发芽了?”
阿木摇头。“没有。还是温的。”
雷虎伸手摸了一下。“嗯,温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蹲在地边上,看着那块平平的土面。心灯飘在头顶,光照着他们,也照着那块地。阿木蹲在最前面,雷虎在中间,叶巡在最后面。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阿木开口。
“师傅,你说那颗种子,它知道有人在等它吗?”
叶巡想了想。“知道。它是温的。它知道。”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
“那我心里那些光点,它们也知道。知道我在等它们亮着。”
叶巡说:“知道。它们一直亮着。”
又过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叶巡被一阵响动惊醒。他推开门,看见阿木已经蹲在地边上了。阿木回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师傅!发芽了!”
叶巡走过去。土面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探出一丁点绿。很小,比米粒还小,蜷着,像刚睡醒的孩子。但它绿着。绿的,不是灰的,不是黄的,是绿的。
叶巡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点绿颤了颤,又伸直了一点。阿木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师傅,它活了。”
叶巡说:“活了。”
雷虎从屋里冲出来,鞋都没穿好,跑到地边上。看见那点绿,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当年你爸那颗,也是这样。一小点,绿绿的。他看着它发芽,看了一整天。”
叶巡说:“我也看一整天。”
他真看了一整天。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傍晚。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那点绿没怎么长,但它绿着。阿木陪他看了半天,雷虎陪他看了半天,苏晓出来看了好几回,每次都说“还没长呢”,叶巡说“长了,你看它直了一点”。苏晓凑近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没说破,点点头,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