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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春天的消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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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走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只是某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月季苗忽然蹿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边缘那层细白的绒毛也密了。阿木蹲在花圃边上,用手比了比,说长了三指。雷虎说四指。两个人争了几句,叶巡从屋里出来,蹲下来看,说长了三指半。阿木和雷虎都不说话了,盯着那几棵苗,像看自家孩子长个子。

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沉睡,颜色深了不少。灰褐色变成了黑褐色,细细的,松松的,用手一攥能捏成团,轻轻一碰又散开。叶巡每天清晨都要在花圃边上蹲一会儿,用手摸一摸那些土,还是温的。冬天最冷的时候,雪压在上面,底下也是温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雪化得比别处快。

小海从北边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两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边上,用铲子翻匀。土里混着碎光,白天看不见,晚上能看见——很细很细的光丝,嵌在土粒之间,像蛛网,又像叶脉。

“北边那片洼地,我去的时候已经空了。光点都走了,就剩土。我装了三天,才装了两袋。”小海把铲子插在土里,蹲下来,“土是散的,一碰就碎。我用树叶捧着,一点一点装。”

叶巡说:“够了。这些土种出来的花,会特别红。”

小海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因为那些光点住过。它们把颜色留在土里了。”

小海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那些土。温的,和之前的一样。“那它们回来的时候,就能认出来。”他说。

叶巡说:“能。它们认得。”

雷虎从西边回来的时候,春天已经到了。他背上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装了满满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边上,和阿木、小海带回来的那些混在一起。花圃又大了一圈,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石阶旁边。那些月季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枝干粗壮,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

“西边那片荒地,我去的时候,土里已经长草了。”雷虎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些月季苗,“很小,比米粒还小,蜷着。和咱们这些苗刚发芽的时候一样。”

叶巡说:“那些草也会开花吗?”

雷虎想了想。“也许吧。土是温的,光住过,会长出好东西。”

叶巡说:“那明年再去,就能看见花了。”

雷虎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他爸年轻时一样。

“好。明年再去。”

阿木那棵种在窗台上的月季,是第一批打花苞的。

那天早上他起来浇花,一眼看见枝头鼓出一个小小的青绿色包,硬硬的,紧紧的,和去年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他愣在那儿,水壶举在半空,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等叶巡从屋里出来,他才回过神,指着那个花苞,声音都有点抖。

“师傅,花苞。”

叶巡走过去看。青绿色的,硬硬的,顶端已经透出一点红,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纸看灯笼。没有光,但它红了。和普通的花一样,和路边随便哪棵花一样。但它不是普通的。它是从有光的花上结的种子,是阿木亲手种的,每天浇水,每天看。它记得。

“要开了。”叶巡说。

阿木把水壶放下,蹲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个花苞。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傍晚。花苞没开,但它红了一点。又红了一点。

雷虎从他身后路过,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苏晓从厨房出来,远远地看了一眼,也没说话,转身进去了。小海从北边回来,推开门,看见阿木蹲在窗台前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个花苞。

“今天能开吗?”小海问。

阿木摇头。“不知道。也许明天。”

小海说:“那我陪你等。”

阿木说:“好。”

花是第二天清晨开的。阿木一夜没睡,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前面。天快亮的时候,花苞顶端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红。很红。不是第一棵那种发光的红,也不是第二棵那种沉甸甸的红,是另一种,鲜亮的,活泼的,像刚升起来的太阳。

阿木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看。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展开一片,停一停,再展开一片。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花全开了。不大,和普通月季差不多大,但红。红得鲜亮,红得活泼,像把所有的颜色都攒在这一朵上。

阿木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颤,没落。

“师傅,开了。”

叶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开了。”

阿木说:“红的。”

叶巡说:“红的。”

阿木说:“它没有光,但很好看。”

叶巡笑了。“是。很好看。”

雷虎从屋里出来,站在窗台前面。他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颤了颤,和碰阿木那一下一样。

“和你爸那棵一样红。”他说。

阿木说:“不一样。我爸那棵,开了三天。这棵,会开更久。”

雷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木说:“因为它是我种的。我每天浇水,每天看。它记得。它会开很久。”

雷虎看着他。十九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光,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亮。

“那就开久一点。”雷虎说。

那朵花开了七天。第七天傍晚,花瓣开始落了。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从边缘开始卷,卷成一个小筒,然后掉下来。落在窗台上,红的,薄薄的,和之前那些落瓣一样。

阿木把落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不多不少,正好七片。

“师傅,它会结种子吗?”

叶巡说:“会。和之前那些一样。”

阿木说:“那明年还能种。”

叶巡说:“能。种很多。”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想了想。“种在窗台上。种在院子里。种在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种在它们住过的土里。开花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七片花瓣。红的,薄薄的,像谁剪碎的红纸。

“那我明年种。”他说。

花落完之后,花托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青绿色的,硬硬的。阿木每天去看,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第十天的时候,它裂开了。里面躺着两颗种子,黑褐色的,很小,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没有光,但温着。

阿木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手心里。一颗种在窗台上,一颗种在院子里。

“师傅,那颗种在院子里,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花圃中央那棵老月季旁边。“种在那儿。和那些一起。明年春天,就开成一片了。”

阿木走过去,在那棵老月季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一点水。土是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

“明年就开了。”阿木说。

叶巡说:“开了。红的。”

院子里的月季,是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开的。

不是一棵一棵开,是一片一片开。十七棵,加上阿木新种的那棵,十八棵。花苞从枝头冒出来,青绿色的,硬硬的,顶端透出一点红。没有光,但它们红了。和普通的花一样,和路边随便哪棵花一样。但它们不是普通的。它们是从有光的花上结的种子,是叶巡亲手种的,种在那些光点住过的土里。它们记得。

第一朵开的时候,叶巡正在给花圃浇水。他听见身后“噗”的一声轻响,像谁在耳边吹了口气。他转过身,看见那棵老月季旁边的枝头上,一朵花正慢慢展开花瓣。红的,鲜亮的,和第一棵一样红,和第二棵一样红,和阿木窗台上那棵一样红。

他把水壶放下,蹲在花前面。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展开一片,停一停,再展开一片。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花全开了。不大,和普通月季差不多大,但红。红得鲜亮,红得扎实,红得厚实,像把所有的颜色都攒在这一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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