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腰牌(1 / 2)
定定地蜷在青鼎炉旁。
定定地被那人扒下袍子。
开始还抓紧领口护著自己,后来就被“娼妓”两个字就打趴在了那里。
身上发抖,便就蜷得紧紧的。
取暖也好,遮羞也好。
都好。
都罢。
眼睁睁地看著那人將我的衣袍丟出了木纱门外,也把赤金的眉心坠一同丟了出去。
隔著眸中此起彼伏的水雾,我看见木纱门外还立著关长风的身影,也听见我如今很喜欢的眉心坠將木廊砸出了清泠泠的一声响,我能想像得出那一排精细小巧的赤金流苏在地上惊颤的模样。
那是我极喜欢的一件袍子。
通身緋红,袍领与袖口皆滚一圈宽大的羊脂白边,长长的羊脂色丝絛把腰身勾勒得盈盈一握,裙摆在身后拖著,只露出一双小巧的足来。
那是镐京贵女的袍饰。
被人扒下,丟了出去,就意味著轻贱,意味著否定,意味著在那人心里就再不是王姬与贵女了。
外头的人若是瞧见,又会怎么想呢。
外头的人也会认定这是轻贱,衣裳轻贱,人也轻贱。
金铃鐺也好,扒袍子也罢,都是轻贱。
我在脑中似走马观灯,粗粗地过著这三百来日。
从镐京的那场滔天大火开始,把这三百多个日夜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我心里想,小九,你在郢都的时候,原本过得就是娼妓一样的日子啊。
只不过,女閭酒肆的姑娘伺候的是许多人,而你侍奉的只有一人罢了。
亡了国的女子下场都是一样的,你是怎么以为从前贵为王姬,就会与那些被捕获到郢都酒肆的镐京贵女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大周啊。
因而亡了国的女子原本也全都一样啊。
全都殊途同归,为奴为仆,为娼为妓。
外头大抵也还在下雪,窗外好似也种著芭蕉,厚厚的积雪把芭蕉压得颤颤巍巍。
青鼎炉还在一旁兀自烧著,可我感觉不出一点儿暖和来。
心里的酸涩一阵又一阵地兜头浇来,神识就似远去了千里之外,怎么都缓不过神来,心绪恍恍惚惚地就问起了那个扒下我袍子的人,“公子以万金悬赏一个.........娼妓,是有什么..........很要紧的事吗.........”
这世上竟还有值万金的娼妓
我走北闯南,没有听过这样的新鲜事。
那人依旧声腔冷峭,“无他,寻个逃跑的侍妾。”
忽而有一处疼疼的,这处的疼使我透骨酸心。
原来是这样。
无他,我,稷昭昭,不过一侍妾尔。
心里空空的,我怔忪地想,若早知道是这样,为什么在象行山还要去而復返,为什么在山神庙外不一走了之呢
我问自己,稷昭昭,你的善念可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也无他,也什么都没有。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往下,有的逕自落到地上,有的越过脖颈,打到胸口,再往下,往下,再往打到地上,在木地板上砸出来一声声轻微的响。
吧嗒。
吧嗒。
忽而砰的一下,在这轻微的吧嗒声中乍然响起来一道金属落地的脆响。
那脆响骇得我周身一凛。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关长风一直在找的腰牌。
我一直藏在怀里,埡口之后就被困於马车,来了江陵就逕自被带了进来,没有心思也来不及掩藏。
关长风还是对的,他说公子遍寻姑娘不得,早就大动肝火了。
是我大意轻敌,想不到一来就要被扒下一身的衣裳,在不正確的时候掉出来腰牌来。
原本,这枚腰牌就是要在最紧要的关头取来呈送公子萧鐸。
好告诉他,这是自关长风身上取得。
好告诉他,楚宫里的腰牌做不得假,关长风就是楚成王的人,是楚成王安插在公子身边的细作。
好告诉他,云梦泽客舍的刺杀也不是大表哥的人,是楚成王的人,所有的刺杀,不管是云梦泽也好,木石镇也罢,不管是大表哥的手笔也好,不是也罢,全都添油加醋地栽赃给关长风,再由关长风全部栽到楚成王身上去,该死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藉此挑起楚国王室之內的爭斗,简直轻而易举,不必费上吹灰之力。
楚国国富民强,城池固若金汤,从外攻打难於登天,而兄弟鬩墙,同室操戈却是桩相对容易的事,楚国陷入內乱动盪和无休止的倾轧中,申人趁乱攻伐,是摧毁霸楚最快最省力的办法。
腰牌小小的一块,宽不过两寸,长不足四寸,別小看这寸许之物,寸许之物一样在楚国四两拨千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来。
我若在要紧关头拿出这枚腰牌,公子萧鐸就定要提审关长风,由此祸水东引,我就能脱身而出,转危为安了。
至於关长风是不是也一样因此骨化形销,身亡命殞,那就听天由命,与我並没什么关係了。
江陵的风吹得木窗呼啸,雪还下著,天阴阴的没有什么日光,青鼎炉的炭火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暖和。
面前的人一顿,俯首捡起了腰牌。
修长的指节在腰牌之上摩挲,凤目半眯,在其上打量,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我都能都认出来的东西,他是楚人,焉能认不出来。
他问,“你的”
我说,“捡的。”
他不信我,正如我也不信他。
因而他问,“哪里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