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腰牌(2 / 2)
我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可我还是回了他,“木石镇大火的时候,捡的。”
那修长的指节摩挲著腰牌上的饕餮纹路,好一会儿笑出声来,“这上头,可有一点儿烧燎过的模样”
是啊,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甚至因了在江中浸过,看起来还非常崭新。
可听之任之,已是从前所想了。
心里的难过此起彼伏地来,我心里恨恨地想,关长风为什么要待我好,我为什么又要受了他的好呢
大表哥已经逃出生天,难道为求自保,我就不能反悔吗
我凭什么不能反悔呢
我不知道,只知道不能。
关长风已经是我的朋友,做了我的朋友,我就不能言而无信,再出卖朋友了。
我的朋友关长风在门外低声说话,“公子........”
外头的人没有说完整话,就被里头的人厉声喝退,“滚远点儿。”
门外的人没有滚远,他的身影就在木纱门外,手已经放在了门樘,想要破门而入了,“公子!那是........”
可那一竹筐的红罗炭被公子萧鐸顺手一掷,哗啦啦全都朝著木纱门砸去,砸得木纱门哗啦啦地响,砸出来许多暗黑的点子,也把门外的人砸得不敢出声。
面前的人斥道,“滚!”
关长风不敢开口,也不敢推门闯来。
就算闯了进来,他能说什么呢
难道他要说,“那是我的腰牌,我捡来的。”
公子萧鐸可会信
在镐京做了十五年质子,日日行走在刀尖火海的人,可会信如此幼稚的谎话
他必定命人严刑拷打,严刑拷打也必甚於裴少府不可。
关长风若说,“那是我的腰牌,是我与万岁殿来往的凭信。”
若是如此,就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关长风必死。
我在郢都就这么两个朋友,我並不希望这两个朋友死。
我大约也不必死,他还想要我的质子,因而我大约是不必死的。
两害相权,心中一嘆,我垂眉顺眼,轻声回话,“是我的。”
那人好似也有些出神,在这齣神中问话,就显得这平静有些不同寻常,乃至诡异,“你什么时候,又和万岁殿走到了一起”
我静静地回话,“有一回进宫,遇见了大王,大王知道我是谁,就拉我一起敘话。”
我还从来没有称过楚成王叫什么“大王”,不服王化的诸侯,在我们宗周是不会承认的。郢都別馆的人私下里也从来不曾这样称呼过,谋权篡位的人,他们自己也不会承认。
但此刻,我叫起了“大王”。
叫大王,他就没有不信的道理。
你瞧,那人信了。
信了,因此怔然问道,“他许了你什么”
我浅浅笑起来,“他说帮我復立宗周,要扶持我弟弟做天子,以后,还会许我做王姬。”
我想,认下也不算坏事。
不管是不是祸水东引,只要能挑起爭斗,叫他们兄弟二人同室操戈,不也一样能达到最初的目的吗
我这辈子,算是已经到头了。
被困在他身边的“娼妓”,实在是日暮途穷,已经走到头了。
若能保全了朋友,虽牺牲我一人,又有什么不可呢。
实在没有什么不可。
便是死又有什么不可
相比起活,死才是最容易的。
我巴不得死,就死在周囿王十一年暮春的那一场大火里,死在象行山里,永远也不必出来。
我说的原也合情合理,你瞧,那人信了。
他问,“你呢,你又应了他什么”
我说,“监视,刺杀。”
这正堂內又是静默,静默,又是良久的静默。
青鼎炉里的火已经渐渐消下去了,再不添上一些,火苗就要熄了,那支长长的不知是什么的柄还与余下的炭一样透著红。
我蜷著身子微微发抖,昏昏沉沉的,听见那人问起,“你仍要杀我么”
我笑,笑得声腔微微发颤,“我听大王的,大王要杀,我就会杀。”
我瞧见那人忽而眼尾泛红,不知怎么眸中湿润,竟开始支离破碎起来,他也笑,笑得似是发苦,“稷氏,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我抬头望著那双凉薄的眼睛,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我是周人。”
那人笑嘆一声,“这世上哪儿还有什么『大周』。”
是啊,没啦。
从前的大周没有了,以后呢,以后可未必就没有了啊。
人活著就是要有盼头,要是没有盼头,隨波逐流,听之任之,如行尸走肉,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呢
便是把自己的路走到头了,我也要为宗周搏一搏,为宗周搏杀出一条血路来。
我说,“我是申王的甥女,申公子的未婚妻。”
若他愿意听,那我就还是楚成王的细作,暗桩,是楚成王杀他的一把刀。
他笑了一声,“你,再不会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