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基石(1 / 2)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七日,清晨。
南京城醒得很早。或者说,这座城市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像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却又在紧绷之下,涌动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暗流。
那暗流,是“捷报”燃起的火焰。
虽然王栓柱、江涛、三十新团的车队还在归途,但那三封简短却力逾千钧的电报,已然如同燎原的星火,一夜之间,烧遍了南京守军每一个角落。从紫金山麓的炮兵阵地,到下关码头的江防工事,从中华门内拥挤的兵营,到士兵军校那尘土飞扬的操场,每个人都在低声传递、热烈议论着同一个消息:咱们的队伍,从鬼子嘴里,硬生生撕下了三大块肥肉!有药了!有粮了!有子弹了!
这消息,比任何动员令都管用。原本因孤悬敌后、补给断绝而潜藏在眼底深处的惶惑与不安,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和急迫所取代。绝处逢生的希望,混杂着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掠夺成功的快意,在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胸中冲撞、激荡。
“磨刀”,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冲刺。
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军校。
训练场的空气,灼热而沉重。连续数日的“淬火”和“磨砺”,已经让这群两个月前还是农民、学生、小贩的新兵,身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和汗渍混合的气味,眼神里也多了一种被反复捶打后的木然与凶狠。
但今天,气氛似乎又有些不同。
教官刘志鹏脸上那道蜈蚣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嘶吼,而是背着手,眯着眼睛,缓缓扫过面前黑压压、鸦雀无声的新兵方阵。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都听说了吧?”刘志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砂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质感,“咱们的队伍,在外面打了胜仗,抢了鬼子的老窝。药,粮食,子弹,堆成山了。”
新兵们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但是!”刘志鹏猛地提高音量,炸雷般吼道,“那跟你们这群新兵蛋子,有个屁的关系?!那是老兵拿命换回来的!是王团长、江旅长他们拿刺刀捅出来的!你们呢?你们他娘的连枪都端不稳,炮一响就尿裤子,看见肠子就吐得娘都不认识!凭什么用那些药?凭什么吃那些粮食?凭什么拿那些子弹去打鬼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水,浇熄了新兵们刚刚燃起的些许兴奋。很多人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想要?想要就给老子练!往死里练!”刘志鹏独眼中凶光四射,“练到你们配得上那些东西!练到你们有资格跟老兵一样,用鬼子的子弹,喂饱自己的枪!用鬼子的药,救自己兄弟的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震天的吼声响起,带着不甘和屈辱,更带着一股被激发出来的狠劲。
“好!”刘志鹏一指旁边刚刚布置好的特殊场地——那里不再是简单的废墟障碍,而是增设了真正的机枪掩体(枪口抬高一米以上)和模拟爆炸点(埋设了少量训练用炸药),“今天,咱们玩点真的!看见没有?机枪,会响!会喷火!炸药,会炸!会震得你耳朵聋!老子要你们,在子弹底下爬,在爆炸旁边冲!谁他娘的腿软了,尿了,爬不动了,就给老子滚出这个门,去后勤处领个饭勺,等着给鬼子挖战壕去!”
“全体都有!目标,前方二百米矮墙,匍匐前进!机枪准备——给老子打!”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那撕布般的恐怖咆哮,猛地撕裂了空气!炽热的弹道(刻意抬高的)从新兵们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呼啸掠过,打得后面的土坡烟尘四起。几乎同时,设置在侧翼的几个炸点也轰然炸响,虽然威力不大,但巨响和冲击波震得地面发颤,泥土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
“冲啊!!”老兵班排长的吼声在枪炮声中显得声嘶力竭。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度逼真的“枪林弹雨”惊呆了片刻,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但教官和老兵们已经率先卧倒,怒吼着催促。林枫咬紧牙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他猛地扑倒在地,不顾一切地向前爬去。泥土灌进嘴里、鼻子里,子弹的尖啸声和爆炸的巨响几乎震破耳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大地传来的震动,能闻到浓烈的硝烟和尘土味。
旁边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惨叫,似乎是被溅起的碎石打中了。但没有人敢停。在机枪的怒吼和爆炸的轰鸣中,两千多名新兵,像一群惊慌失措却又被驱赶着的蚂蚁,在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上疯狂蠕动、爬行。汗水和泥土糊满了脸,军装被磨破,手肘和膝盖很快血肉模糊。每一次爆炸响起,都有人浑身一颤,动作变形,甚至有人吓得暂时僵住,随即被旁边的教官一脚踹在屁股上,连滚带爬地继续前进。
这不再是训练,这是一场针对神经的酷刑,一场在安全线边缘的死亡舞蹈。目的,就是让这些年轻人,在真正的炮火降临前,习惯枪声,习惯爆炸,习惯在极致的恐惧中,身体依然能做出战术动作。
林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完那二百米的。当他终于连滚带爬地翻过那道矮墙,瘫在墙后剧烈喘息、干呕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他抬起头,看到旁边的石头脸上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正汩汩流血,但石头只是胡乱抹了一把,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娘的……真带劲……”石头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莫名的兴奋。
不远处,刘志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狼狈不堪的新兵,独眼中没有任何怜悯。“这才哪到哪?起来!列队!下一项,穿越铁丝网,低姿侧身匍匐!机枪手,换弹链!给老子继续打!”
地狱,刚刚开始。
一墙之隔的中央陆军军官南京军官学校,气氛同样凝重,却少了些狂暴,多了几分冰冷的计算和高压下的决断。
巨大的沙盘和地图前,张思文背着手,冷冷地看着眼前分成数组的军官学员。他们大多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军装皱巴巴地沾满泥灰,显然也经历了不亚于士兵的残酷磨砺。
“情况简报。”张思文的声音没有起伏,“你部,防守雨花台西侧突出部,兵力一个加强连,实员一百二十人,配备轻机枪六挺,重机枪两挺,迫击炮两门,弹药三个基数。当面之敌,日军一个满编大队,约一千一百人,配属山炮中队、工兵小队。敌军已突破你连前方警戒阵地,正以小队为单位,在炮火和烟幕掩护下,多路向你主阵地渗透。你部左翼友军阵地遭敌重点突击,已失联十分钟。右翼友军报告伤亡过半,请求你部派兵增援。你部自身伤亡已达三成,弹药消耗过半,重伤员十五人无法后送。通讯兵报告,与营部联络中断。敌军炮火开始向你连主阵地进行徐进弹幕射击。你有,五分钟时间,做出决策,下达命令。现在开始。”
沙盘上,代表敌军的蓝色小旗正在密密麻麻地移动、穿插。代表己方的红色小旗则显得孤立无援。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被点到的那个军官学员,是原粤军的一个营副,姓陆,个子不高,但眼神精悍。他死死盯着沙盘,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左翼失联,右翼求援,自身伤亡惨重,弹药不足,通讯中断,炮火覆盖……任何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一支队伍崩溃,而现在,所有问题同时砸了过来。
“我……”陆营副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干,“我命令,一排、二排放弃前沿零星阵地,收缩至主阵地核心工事,集中火力;三排抽调一个班,向……向右翼做试探性支援,查明情况;组织轻伤员和文书、炊事兵,进入二线阵地,准备补充;派人……尝试向左翼和营部方向联络;重伤员……集中到防炮洞,尽量止血包扎……”
他的命令条理看似清晰,但在张思文和周围其他军官学员听来,却充满了犹豫和矛盾。收缩阵地看似合理,但在敌军炮火覆盖下运动,可能造成更大伤亡。派一个班支援右翼,杯水车薪。用轻伤员和勤杂人员补充一线,是无奈之举,但战斗力堪忧。派人联络,在敌军渗透下,等于送死。重伤员集中,若无医药,只是等死。
“时间到。”张思文冷冷地打断他,“你的命令,会导致你部在半小时内被敌军分割包围,核心阵地因兵力分散、指挥混乱,在敌炮火和步兵冲击下崩溃。左翼失联,你未做任何有效侦察和反制,右翼你派出的一个班,会在半路被敌小股部队吃掉。你,和你全连兄弟,全部战死。任务失败。”
陆营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争辩什么,却发现自己刚才的命令确实漏洞百出。
“下一组,同样情况,你们来处理。”张思文的目光转向另一组由原十八军军官为主的学员。
这一组的组长是个姓李的连长,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但清晰:“放弃所有前出阵地,全员收缩至主防炮洞和核心地堡,以重机枪和迫击炮控制主通道,形成交叉火力网。不派兵支援右翼,但用仅剩的迫击炮向敌我结合部及右翼敌军可能运动路线进行扰乱射击,迟滞敌军。不主动派人联络,固守待援。组织敢死队(由轻伤员和自愿者组成),携带集束手榴弹,隐蔽于侧翼反斜面,若敌军突破前沿,伺机发起反冲锋,以近战白刃将其打退。重伤员……集中到最坚固的防炮洞,留下必要医护人员和武器,做最后抵抗准备。”
李连长的方案,核心是龟缩固守,集中火力,伺机逆袭,不做无谓牺牲和分散。虽然放弃了主动权,显得被动,但在绝境下,似乎比陆营副的方案更现实,更有机会撑到援军(如果还有的话)到来,或者给敌军造成最大杀伤。
“时间到。”张思文依旧面无表情,“你的方案,有一定可行性,能多撑一到两个小时。但前提是,你的核心工事足够坚固,能顶住敌炮火和可能的爆破。你的敢死队,有足够的决心和运气。而重伤员……”他顿了顿,“基本上被放弃了。”
李连长沉默,脸色同样不好看。在那种绝境下,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那么坏的选择。
“都看明白了?”张思文的目光扫过全场,“这就是你们未来可能面临的真实情况!没有援军,没有退路,通讯中断,伤亡惨重!作为指挥官,你们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手下兄弟的生死!优柔寡断,是死!鲁莽冲动,是死!心存侥幸,更是死!”
他走到沙盘前,用手指重重敲了敲代表雨花台的红旗:“在南京,这样的绝境,会很多!你们要做的,不是背什么操典,而是学会在绝境中,用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多的时间,杀死最多的敌人!活下来,就是胜利!完成任务,就是胜利!哪怕最后全都战死,也要崩掉鬼子满嘴牙!”
军官们鸦雀无声,冷汗浸湿了后背。沙盘推演,远比真枪实弹的训练更烧脑,更煎熬,因为它逼着你直面最残酷的选择,承担最沉重的责任。
“现在,解散。各组自行复盘,写出至少三种应对方案,晚饭前交给我。”张思文挥挥手,转身走向地图,继续研究城防细节。留下身后一群面色凝重、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军官学员。
磨刀,不仅在训练场,更在脑海里,在无数个“如果”和“绝境”的推演中。
就在军校的“磨刀”进入白热化时,南京全城的部队,也利用这最后的、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宝贵喘息期,展开了大规模、针对性的强化训练。而这一次,他们有了“底气”——充足的弹药。
“防炮!进洞!快!!”
凄厉的哨声和各级军官的吼声在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外的各处阵地上回响。但这并非真正的空袭或炮击,而是防空、防炮演习。
士兵们抱着枪,在老兵和班排长的催促下,以最快速度冲向新近加固、或刚刚挖好的防炮洞、避弹掩体。这些掩体比之前更加坚固,顶部用粗大的圆木和多层沙袋覆盖,有的还借鉴了日军的经验,建成了“猫耳洞”式的防炮单人掩体,相互之间有交通壕连接。
“都听好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班长,站在掩体里,对着挤在身边的、还有些懵懂的新兵吼道,“鬼子的炮,不一样!尖啸声又长又利的,是山炮、野炮,弹道平,落点准,但杀伤范围小点。声音闷,像打雷,带着‘呜——’的长音的,是他娘的重炮,大口径的,一炸一片!还有那种‘咻——’一声特别短促刺耳的,是迫击炮,曲射,专门打你战壕和掩体后面!”
他模仿着各种炮弹飞行的声音,虽然粗陋,但却形象。新兵们瞪大眼睛听着,这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听到声音,别管是什么炮,第一时间给老子往最近的洞里钻!抱头,蹲下,张大嘴!能保命!”老兵唾沫横飞地吼着,“平时多练几次,真挨炸的时候,就能快一秒!快一秒,就可能捡条命!明白吗?!”
“明白!”新兵们扯着嗓子回应,脸上带着紧张和认真。
除了钻洞,更让新兵们兴奋甚至有些忐忑的,是实弹射击训练。以往,弹药金贵,新兵能打上三五发子弹找找感觉就不错了。但现在,城外划出的几个大型靶场,终日枪声不绝于耳,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卧姿!装弹!瞄准——前方一百五十米,胸环靶!自由射击!每人三十发!打不完不准吃饭!”连长们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
新兵们趴在临时挖掘的射击掩体后,有些笨拙地推弹上膛,将标尺调到“150”,然后眯起眼,透过简陋的照门和准星,瞄向远处那一个个模糊的灰白色圆环。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出汗。
“砰!”
第一声枪响总是显得突兀。一个新兵因为紧张,扣扳机时猛地一抖,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旁边监督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慌个球!稳住呼吸!三点一线!当那靶子是杀你全家的鬼子!给老子瞄稳了打!”
“砰!砰!砰!砰……”
渐渐的,枪声开始密集起来。新兵们克服了最初的紧张和耳鸣,开始认真地瞄准、击发。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枪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但他们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推弹、瞄准、击发。三十发子弹,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奢侈。现在,他们有机会真正熟悉手中这支即将托付生命的武器,感受它的后坐力,校准它的准星,找到那种“人枪合一”的感觉。
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泥土里,硝烟弥漫。虽然命中率依旧惨不忍睹,但每个新兵眼中,都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沉稳和“手感”。实弹,是消除对武器陌生感和恐惧感的最好良药。
“磨刀”的火焰,在实弹的呼啸和硝烟中,燃烧到最旺。
四月十七日下午,在无数军民翘首以盼中,第一支凯旋的车队,出现在了南京城东的官道上。
最先回来的,是王栓柱团。
没有凯旋的号角,没有鲜花和掌声,但当那支绵延数百米、由骡马大车、缴获的破旧卡车、甚至还有牛车组成的庞杂车队,满载着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捆扎的物资,在疲惫不堪却眼神亮得吓人、胸膛挺得笔直的士兵护卫下,缓缓驶入城门时,整个南京东城,轰动了。
守卫城门的士兵们首先愣住了,他们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看着车上那些印着日文、中文标识的箱子,看着士兵们虽然满身尘土、军装破损,却个个昂首挺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和骄傲,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是王团长!他们回来了!抢到东西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
“看!那是药箱!红十字!是药品!”
“还有罐头!成堆的罐头!”
“子弹!那是子弹箱!”
欢呼声、惊叹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席卷了城门附近的所有街道。士兵、军官、闻讯赶来的市民,将道路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伸长了脖子,贪婪地看着那一车车物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希望。
车队最前面,王栓柱骑在一匹同样疲惫的东洋马上,独眼微眯,看着道路两旁激动的人群,看着兄弟们那与有荣焉的挺直腰杆,看着远处听到消息、从野战医院里相互搀扶着涌出来的伤兵,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喉咙里却有些发堵。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发了更大的欢呼。
而当车队中那些显眼的、印着巨大红十字的木箱经过时,人群,尤其是伤兵中,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缺医少药的日子,每一天都意味着死亡。现在,这些木箱,就是命。
“有救了……有救了……”
“兄弟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