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基石(2 / 2)
哽咽的、嘶哑的、带着无尽酸楚和狂喜的哭声,混杂在欢呼声中,让这个下午的南京城,弥漫着一种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紧接着,是江涛旅。
他们的车队规模更大,装载的物资也更“硬”。沉重的炮弹箱需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机枪配件堆成了小山,成桶的炸药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还有那堆积如山、崭新的土黄色日军军装、军靴、钢盔……
“我的乖乖……这是把鬼子的军需库搬空了吧?”
“看那些炮弹!是山炮的!咱们的炮有用了!”
“还有炸药!能起多少地雷,炸多少碉堡啊!”
“鬼子这军装……料子真他娘厚实……”
惊叹声一浪高过一浪。江涛骑在马上,面色沉静,但眼底深处也难掩激动。他没有多停留,指挥着车队,直接将大部分“重货”运往早已清空的司令部地下仓库和附近几个临时征用的、坚固的民宅大院。沉重的木箱、铁桶被卸下,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弹药特有的金属和油脂气味,混合着新布匹的味道,令人精神振奋。
最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后,三十新团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归建了。他们没有长长的车队,只有士兵们随身背负的、鼓鼓囊囊的行囊,和少数几匹驮马。他们的归来,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只有司令部直属警卫营的士兵,沉默而高效地接过了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异常沉重的行囊,迅速送入戒备最森严的核心库房。
方慕卿早已等在那里。当行囊打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和防水布仔细包裹的物品时,饶是以他的冷静,瞳孔也微微收缩。
磺胺粉,盘尼西林注射液,成盒的止血钳和手术刀,精巧的雷管和延时引信,几台缴获的、保养良好的军用望远镜和指北针,还有一小箱沉甸甸、黄澄澄的金条和码放整齐的银元……
“高团长,辛苦了。”方慕卿对带队的三十新团高团长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郑重谁都听得出来。
“为司令效命,应该的。”高团长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东西都在这儿了,清点过了,一样不少。”
“好。”方慕卿不再多言,亲自看着士兵们将这些“精华”中的“精华”,搬进最里层的、加装了铁门和暗锁的密室。这是陈远山反复交代过的“应急底牌”和“救命本钱”。
四月十八日,清晨。金陵大学,第十八军司令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各师、旅、团长官再次齐聚,但气氛与几天前陈远山宣布与重庆决裂时,已截然不同。那时是凝重、决绝,带着悲壮。而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期待,甚至是一丝……狂热。
陈远山坐在上首,独眼下的肌肉微微抽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他面前摊开放着的,是方慕卿连夜带人整理出来的、墨迹未干的物资初步清点汇总清单。
“都到齐了。”陈远山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念,咱们这回,到底弄回了多少家当。”
方慕卿站起身,走到前面,拿起那份清单。他没有立刻念,而是扶了扶眼镜,似乎也在平复心情。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语调,开始宣读:
“自四月十五日夜至十六日凌晨,我部王栓柱团、江涛旅、三十新团,分袭常州、苏州、上海日军仓库,战果初步汇总如下。”
他顿了顿,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药品及医疗物资。”方慕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磺胺粉,计一百二十箱;盘尼西林注射液,计八十箱;止血纱布、绷带、急救包,计三百五十箱;手术器械、麻醉剂、消毒药水、各类成药,计两百余箱。初步估算,以上药品,可满足我全军重伤员,持续救治十八个月以上。”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十八个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未来的血战中,只要不是当场阵亡,重伤的兄弟就有极大可能被救回来!意味着军心最大的动摇源之一——伤而无救的恐惧,被大大削弱了!
“肃静!”陈远山敲了敲桌子,但连他自己,嘴角都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方慕卿继续念,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二、弹药。三八式步枪弹,计两百万发;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弹,计五十万发;九二式重机枪弹,计三十万发;各式山炮、野炮、步兵炮炮弹,计一万两千余发;手榴弹、手雷,计五万余枚;炸药、地雷、导火索等,数量巨大。初步估算,以上弹药,足以支撑我南京守军,进行高强度防御作战,两年。”
“两年!!”
这一次,惊呼声再也压抑不住。军官们涨红了脸,有的人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两年!充足的弹药,意味着可以放开手脚打,意味着可以组织起更凶猛、更持久的火力,意味着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能更有效地消灭鬼子!这是战斗力最直接的倍增器!
“三、粮食及被装。”方慕卿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激昂,“大米、面粉,计八千余袋;各类肉、鱼、蔬菜罐头,计一万五千余箱;压缩干粮、饼干,计三千箱。可保证我守城部队,基本口粮,两年。日军冬夏军服、军靴、雨衣、毛毯、帐篷等被装物资,数量充足,可满足全军换装及补充。”
“四、其他军需物资。汽油、柴油、润滑油,计五百余桶;雷管、导火索、电线、工具、五金零件,数量繁多;另有部分缴获的日军地图、密码本、望远镜、指北针等,已交情报部门分析。”
念完最后一项,方慕卿放下清单,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寂静。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军官们用力拍着桌子,用力跺着脚,有的人甚至热泪盈眶。他们大多是职业军人,太清楚这份清单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命!是守住南京的希望!是跟鬼子血战到底的底气!
“够了!够了!哈哈哈哈!”一个旅长用力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年!妈的,老子能跟小鬼子耗到民国三十年!”
“司令!有这些家底,咱们还怕个鸟!”
“干他娘的!让小鬼子来吧!”
陈远山任由部下们发泄着狂喜,直到声浪稍稍平息,他才缓缓站起身,双手虚按。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崇拜和绝对信任。
“东西,抢回来了。”陈远山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杂音,“但怎么用,老子说了算!”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方参谋长,宣布分配方案。”
方慕卿点点头,拿起另一份文件:“奉司令令,物资分配如下:”
“一、药品。野战医院优先、足额配给,确保每一个伤员得到及时救治。士兵军校、军官军校训练伤亡所需药品,单独列支,实报实销,不得克扣!”
“二、弹药。按各防御区域现有兵力、火力配置、预计敌军主攻方向,均分。雨花台、紫金山、光华门、中华门、下关码头等核心、重点防御方向,弹药配给加倍!各部队领取后,严格管理,按实战标准下发至班排,不得虚报、不得囤积、不得浪费!谁他娘的敢在弹药上动歪心思,老子亲手毙了他!”
“三、粮食。由司令部后勤处统一管理,统一调配,定额发放。各部队按实有人数造册领取,前线作战部队优先保障。设立粥棚,定量接济城中极度困难之平民。严厉杜绝浪费、私藏、倒卖!违者,军法从事!”
“四、贵重及特殊物资。盘尼西林、金条、银元、精密仪器、特种炸药等,由司令直辖,单独封存,非司令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此乃我军最后之应急底牌,违令者,斩!”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赏罚分明。既保证了前线急需,又兼顾了长远储备和特殊情况。军官们心悦诚服,纷纷点头。
“都听清楚了?”陈远山沉声问。
“听清楚了!”众军官齐声怒吼。
“好!”陈远山猛地一拍桌子,独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东西,老子给你们弄回来了!怎么用,看你们的本事!从今天起,各部队,给老子铆足了劲,修工事,练枪法,磨刺刀!子弹管够,粮食管饱!老子只有一个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得通红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宣誓,也如同命令:
“把这些东西,都给老子变成鬼子的血!变成鬼子的尸首!变成南京城的一块块砖,一寸寸铁!用它们,给老子守到天荒地老!守到小鬼子血流干,守到小鬼子滚出中国,寸步难行!
“是!!!”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军官们眼中再无一丝犹疑,只有沸腾的战意和与城偕亡的决心。
军心,在这实实在在的、堆积如山的物资面前,在这清晰明确的分配方案面前,在这掷地有声的战斗号令面前,彻底凝固了。从陈远山,到最底层的士兵,所有人的意志,被拧成了一股无坚不摧的绳索。他们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期待任何虚无缥缈的援军。他们拥有了一切——武器、粮食、药品、决心,以及一个值得他们效死的统帅。
南京,这座孤城,第一次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的气息。
四月十八日上午,在物资带来的巨大振奋稍稍沉淀后,金陵大学军官学校的训练场上,迎来了一场特殊的“交流”。
陈远山亲自出面,召集了第十八军部分中层军官,与前期调派来、现已基本融入的粤军、桂军军官学员,进行一场战术研讨与合练。名义上是交流,实则是陈远山希望借助这两支以彪悍、灵活、善打近战和山地战着称的南方部队的经验,弥补第十八军(以中央军为主)在巷战、近战、夜战方面可能存在的不足。
然而,交流伊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训练场上,沙盘前,双方军官就一个典型的“街区防御与反击”战术想定,展开了激烈争论。
“守,当然要守!但像你们这样,把兵力平均摊在每栋房子、每条街上,死守硬扛,那不是等着被鬼子的火炮一个一个敲掉吗?”一个皮肤黝黑、个子精悍的桂军营长,操着浓重的广西口音,指着沙盘上代表十八军部署的、密密麻麻的小红旗,语气激烈,“我们桂军打仗,讲究一个‘活’!阵地要守,但不能死守!要藏,要动,要敢放进来打!”
“放进来打?”一个十八军的团长,姓孙,也是个火爆脾气,立刻反驳,“放进来容易,打出去难!鬼子火力猛,单兵素质不差,放他们进了街巷,跟咱们搅在一起,咱们的重火力优势就没了!到时候打成烂仗,谁吃得消?我们十八军的打法,是依托坚固工事,形成交叉火力,把鬼子消灭在阵地前沿!这叫堂堂正正之师!”
“堂堂正正?”另一个粤军的连长嗤笑一声,他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锐利,“孙团长,鬼子的炮弹可不跟你讲堂堂正正!在上海,在华北,我们见得多了!你们中央军那一套,摆开阵势,等鬼子来攻,然后炮火覆盖,机枪扫射,听起来不错,可鬼子又不是傻子!他们飞机炸,大炮轰,战车冲,等冲到眼前,你的工事还剩多少?你的机枪还能剩几挺?到时候,不就靠兄弟们挺着刺刀上去拼命?可拼刺刀,你们行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直指中央军的“短板”。孙团长脸一下子涨红了:“拼刺刀怎么不行?老子手下……”
“行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众人看去,是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赵铁铮。他是陈远山麾下头号悍将,战功赫赫,作风硬朗,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在军中威望很高。
赵铁铮走到沙盘前,先看了看粤军、桂军军官,又看了看十八军的军官,沉声道:“吵什么?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也都有毛病。”
他指着沙盘上的南京城区简图:“咱们现在要守的,是南京城!不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也不是荒山野岭!这里有高大的城墙,有宽阔的街道,也有密密麻麻的街巷、民居、商铺、衙门!鬼子打进来,必然是先炮火覆盖,然后步兵冲锋。守城墙,守主干道,孙团长说的没错,就得靠坚固工事,靠交叉火力,把鬼子挡在外面,消耗他们!”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向城内纵横交错的巷子:“可一旦城墙被突破,鬼子涌进城里,打成巷战,怎么办?还摆开阵势打?那叫找死!这时候,就得用上粤军、桂军兄弟们的法子!小群多路,分散隐蔽,近战逆袭,夜间摸哨,冷枪冷炮,专打鬼子软肋!”
他目光扫过双方军官:“守,要守得稳,像钉子,把鬼子钉死在城墙下!打,要打得巧,像刀子,专捅鬼子心窝子、肋巴骨!咱们现在不缺弹药,不缺粮食,缺的是把这两样结合起来的法子!是既能守得住,又能打得疼,还能在绝境下反咬一口的战法!”
赵铁铮的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争执的双方都冷静下来。他说的,正是南京防御战最可能面临的局面,也是他们争论的焦点。
“赵师长说得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粤军老行伍,缓缓开口,他年纪较大,神色沉稳,“我们在南边打,山地多,村寨多,正面打不过日本人,就钻山沟,打埋伏,摸夜哨,专挑他们人少、松懈的时候下手。南京城虽然大,但道理是一样的。房子就是山,巷子就是沟。守,要守要点,比如城门、路口、高楼。打,要打运动,在巷子里跟他们捉迷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晚上摸上去用刀捅,用手榴弹炸。”
孙团长脸色也缓和下来,他也不是固执己见的人,刚才主要是面子上下不来。此刻听赵铁铮和粤军老行伍一说,也觉得有道理。“那……具体怎么弄?总不能把部队都拆散了打游击吧?指挥都成问题。”
“当然不能全拆散。”赵铁铮接过话头,“我的想法是,以现有营、连、排为单位,构筑核心防御阵地,这是骨干,不能动。但在这些骨干阵地之间,在街巷深处,在鬼子可能渗透的路线两侧,预先部署大量三人到五人的战斗小组。这些小组,不承担固定防守任务,他们的任务就是隐蔽、机动、袭击!专打鬼子的巡逻队、落单士兵、炮兵观察员、通讯兵!就像水里的水蛭,咬一口就走,让鬼子浑身难受,不敢轻易分散!”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些小组,就从各部队里挑选最机灵、最悍勇、最熟悉地形的老兵和班长带领,配上最好的短枪、手榴弹、大刀、匕首。白天隐蔽,晚上出动。不要求他们歼敌多少,目的就是骚扰、迟滞、消耗鬼子兵力,制造恐慌,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提心吊胆!而我们的主力,就依托核心工事,以逸待劳,等鬼子被这些小组搅得精疲力尽、露出破绽时,再集中兵力,狠揍他一家伙!”
这个思路,融合了正规阵地防御的“稳”,和灵活袭扰的“活”,听得双方军官眼睛都亮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理!”桂军营长一拍大腿,“咱们的人,就擅长这个!巷子胡同,钻得比老鼠还快!晚上摸营,更是拿手好戏!”
孙团长也点了点头:“嗯……这样,正面阵地压力也能小点。鬼子顾头不顾腚,咱们的机会就多了。”
接下来的讨论,气氛陡然变得热烈而务实。双方军官抛开成见,开始具体商量如何选择核心阵地,如何设置袭击小组,如何配属火力,如何协同联络,如何利用南京城复杂的地形和建筑……
陈远山一直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看到赵铁铮成功调和了争执,并引导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新战术思路,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磨刀,不仅磨利刃,也要磨去不同“铁胚”之间的隔阂,让它们更好地融合,锻打出更坚韧、更锋利的战刀。物资的基石,让这把刀有了坚实的刀身;而战术的融合与创新,则是在为这把刀,开凿出最致命、最适应这场血战的锋刃。
当夕阳西下,将训练场染成一片血色时,军官们的讨论仍未停歇。但那种地域间的隔阂与争执,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共同目标而激烈探讨、取长补短的务实氛围。
南北的血液,在这座即将面临血火考验的孤城里,开始真正流淌到一起。
磨刀,尚未结束。但最坚硬的基石,已然在物资的震撼、军心的凝聚、战术的融合中,深深铸就。南京,这把已然出鞘、寒光四射的战刀,正等待着,那最终的碰撞,与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