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四方棋(1 / 2)
建兴二年,九月,江东丹阳郡。
秋雨绵绵,已连续下了七日。山道泥泞难行,丛林深处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见人影。陈武勒马立在一处山坳前,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山寨轮廓,眉头紧锁。
“将军,”副将低声道,“前方就是山越贼巢。据探子回报,贼众约两千人,据险而守,易守难攻。”
陈武没有说话。
他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丹阳南部山区突然爆发山越叛乱,短短数日连破三座村镇,杀官吏、劫粮仓、掠妇孺。赵备命他率五千丹阳军进剿,务必将叛军一网打尽。
他来了。
可这仗,打得憋屈。
山越人熟悉地形,在山林间来去如风。官军追,他们就退;官军退,他们就追。设伏、偷袭、断粮道……一个月下来,官军伤亡八百,斩获不过三百,连山寨的边都没摸到。
更让陈武心烦的,是另一件事。
“将军,”亲兵凑上来,压低声音,“末将打听到一些……一些消息。”
“说。”
“那些山越人,用的兵器不是寻常猎刀,是官军制式的横刀。还有……”亲兵看了看四周,“他们穿的甲,有几具是丹阳郡兵的旧甲。”
陈武瞳孔骤缩。
官军制式兵器,丹阳郡兵旧甲。
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到山越人手里?
“可查清了?”
“查清了。那些甲上还有编号,是……是去年丹阳军扩编时淘汰下来的旧甲。本该回炉重铸,却不知怎的,流到了外面。”
陈武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暗中资助山越人。
谁?
世家。
那些表面顺从赵备、背地里却想方设法掣肘的世家。
他们想让这场叛乱拖得越久越好,想让赵备的兵力被牵制在山区,想让丹阳军消耗得越多越好。
因为只有这样,赵备才会更依赖他们。
“将军,”亲兵低声道,“咱们……要不要禀报主公?”
陈武摇了摇头。
“没有证据。”他说,“这些话,出了这个口,就不能再说。”
他抬头望着雾蒙蒙的山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处境微妙。
他不是赵备的嫡系。
他是丹阳本地豪强,在赵备最落魄时收留了他,助他起势,帮他入主金陵。这份恩情,赵备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舒服。
恩大如仇。
这话,他不是没听过。
“传令,”他收回思绪,“今夜子时,三面佯攻,主力从后山攀爬突袭。本将亲自带队,一定要拿下这个寨子!”
“诺!”
子时,后山。
陈武率三百精锐,沿绝壁向上攀爬。
山势陡峭,岩壁湿滑,每一步都要用刀凿出立足之处。雨还在下,浇得人睁不开眼,甲胄湿透,沉重如铁。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攀上山顶。
寨子就在下方三十丈处,火光点点,隐约可见守军来回巡逻。
陈武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突袭——
脚下的山石忽然松动。
“不好——!”
他话音未落,整片山坡轰然塌陷。
那不是山石松动,是陷阱。
巨大的陷阱,覆盖了整整三丈方圆。
陈武坠落。
他拼尽全力挥刀斩断一根木桩,借力一翻,落在陷阱边缘。脚下又一滑,整个人仰面倒下——
无数支箭矢从暗处射来。
第一支箭贯入他的右肩。
第二支,左肋。
第三支,小腹。
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他倒在陷阱边缘,浑身浴血,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雨还在下。
浇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主公……”他喃喃。
他不知道自己喊的是哪个主公。
是那个他效忠了半生的赵玄德?
还是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却终究……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山越人从暗处涌出,举着火把,围着他。
其中一人,穿着丹阳军的旧甲。
陈武闭上眼睛。
建兴二年九月初九,陈武战死丹阳南山,年四十三。
七日后,金陵监国将军府。
赵备坐在书房中,面前是陈武的遗物——那柄跟随他二十年的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
张羽站在一旁,面色铁青。
“主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末将查过了。那些甲,确实是世家暗中送出去的。顾氏、虞氏、陶氏……都有份。”
赵备没有说话。
“他们想干什么?”张羽咬牙,“想让山越拖住咱们的兵力,让主公不得不依赖他们——主公,咱们得彻查!得抓人!得——”
“够了。”赵备打断他。
张羽一愣:“主公?”
赵备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幽暗。
“传令,”他说,“追赠陈武为忠武将军,其子陈延袭丹阳都尉。厚葬,风光大葬。”
“主公,那些世家——”
“慢慢来。”赵备起身,走到窗前,“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张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赵备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主公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在新野时仁厚宽和、与将士同甘共苦的赵玄德,似乎……已经走远了。
窗外,金陵的秋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