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归处(2 / 2)
苏七娘望着那池残荷,忽然想起褒斜谷那一日。
她躲在暗处,看着他在万军之中杀进杀出。银枪如龙,白袍染血,那年轻的面孔上,没有畏惧,只有冷静的杀意。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暗羽卫十五年,见惯了生死,见惯了血火,见惯了这乱世中所有的丑恶与残酷。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刻。
像个怀春的少女,被一个陌生男子击中。
“辛云……”她喃喃。
这个名字,她已经念了无数遍。
那夜,他醉了,她却清醒得很。
她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因酒劲而泛红的面颊。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他,该多好。
可天亮时,她还是跑了。
她怕。
怕他知道真相后的愤怒,怕他的轻蔑,怕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她不堪的样子。
“夫人。”
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七娘皱眉回头,却见侍女捧着一个信封。
“门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夫人的。”
苏七娘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等我。——辛云”
苏七娘的手在颤抖。
她翻来覆去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十几遍,才小心折好,贴在心口。
泪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愧疚,不是后悔。
是……欢喜。
腊月初八,汉中沔水西岸。
辛云站在营帐中,对着地图沉思。
孙建策退守沔水东岸,两军对峙已有十日。对方不进攻,他也不追击。陈望的命令很明确:守住汉中,等主公下一步指示。
帐帘掀开,亲兵走进来。
“将军,长安来的信。”
辛云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苏七娘已找到,在长安休养。安心作战,战毕归来成婚。——林鹿”
辛云愣住了。
他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成婚。
他猛地握紧信纸,转身冲出帐外。
亲兵吓了一跳:“将军?将军去哪?”
辛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冲上营寨高处,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仰天长啸。
那啸声中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带着一个年轻将军最真实、最炽烈的情感。
回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帐中的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将军发了什么疯。
只有辛云自己知道。
她找到了。
她没事。
她要嫁给他了。
他站在寒风中,望着北方,久久不动。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年轻的、终于展开笑容的脸上。
他没有觉得冷。
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热。
腊月初十,长安城南苏宅。
苏七娘正坐在窗前发呆,门忽然被推开。
她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槛边。
墨文渊。
“苏副统领。”墨文渊拱手,“主公命老朽来传个话。”
苏七娘起身:“墨先生请讲。”
墨文渊捋须笑道:“主公说,汉中战事顺利,辛云将军情绪高涨,这几日连战连捷,打得孙建策不敢露头。这都是托你的福。”
苏七娘的脸微微泛红。
“另外,”墨文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将军府新拟的婚书。辛云将军那边已经应了,只等战事结束,便回长安完婚。主公问苏副统领,可还有什么要求?”
苏七娘接过婚书,看着上面“辛云”“苏七娘”两个名字并排写着,手在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
“属下……属下只有一个要求。”
“请讲。”
“让属下……见他一面。”
墨文渊笑了。
“这个容易。等战事结束,他自会回来。到时候,你想见多久都行。”
苏七娘摇摇头。
“不是等。是现在。”
墨文渊一愣。
“属下知道他在打仗,知道他不该分心。可属下……”她低下头,手抚着小腹,“属下想让他知道,这里有他的孩子。属下想让他知道,属下……属下愿意等他。”
墨文渊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老朽明白了。老朽会转告主公。”
他转身离去。
苏七娘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汉中的方向。
那里有他。
腊月十五,汉中前线。
辛云收到一封特殊的信。
信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素衣青裙,站在一株梅树下,手抚小腹,嘴角微微弯起。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
“七娘”。
辛云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折好,贴在心口,转身走出帐外。
“传令!”他的声音响彻营寨,“全军出击!今日,我要让孙建策知道,汉中的山,是谁的山!”
战鼓声震天响起。
辛云一马当先,银枪在阳光下泛着夺目的光。
身后,三千朔方军将士怒吼着冲向敌阵。
这一刻,他不是为自己而战。
是为那个在长安等他的人。
是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是为……家。
腊月二十,长安。
苏七娘站在梅树下,望着北方。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她没有躲。
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她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正在为她而战。
也知道,等战事结束,他会回来。
回来娶她。
回来……给他们的孩子一个家。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宝宝,”她轻声说,“你爹爹是这世上最勇猛的人。等他回来,我们就……就是一家人了。”
雪花无声飘落。
她笑了。
那是她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