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最亲之痛(2 / 2)
“我经歷过啊”閆金民没好气地回应道。
“李进芬委託给咱俩了,你是老爷们,你就得拿出个主意来,要不然尚总问:『你们有什么要求啊』你能说:『怎么都好,我们不懂!』吗”
閆金民深思,低头不语。
“要是王林在就好了。”吴小平隨口说道。
閆金民抬起头:“现在知道王林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王林不好了”
“翻锤吊打,怎么说都是你的对。”
閆金民撂下这句话,抬腿往宾馆里走。
吴小平急了:“你干什么去话没说完呢!”
閆金民头也不回地说:“找晋总去!”
閆金民和吴小平早在1985年冬天就谈起了恋爱。一开始亲亲密密,难捨难离,不到半年就有了波折。
吴小平心直口快,说话不讲究分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经常让閆金民接受不了。可是她心眼儿好,捨得为閆金民付出,閆金民拿她也没办法。
两人第一次闹大的彆扭,並不是金蓤所说的为傅百燾接风那次,而是吴小平攛掇金蓤和张显见面后的第二天晚上。閆金民埋怨她:“王林找你们道歉,你不接受也罢,为什么挡著他不让他见金蓤你知不知道是你害了王林你也迟早害了金蓤的!”吴小平却说:“王林他活该,我要是金蓤,几天后就和张显结婚,气死他,让他后悔一辈子!”閆金民吼了她一句:“你简直就是个疯子!”吴小平劈头盖脑,打了閆金民一下:“你们男的,没一个好东西!”两人不欢而散,十多天没有说话。
他们闹得最凶的一次,是1987年暑假,閆金民去吴小平家里,帮著到山上干活儿。两人自然而然地说起了王林和金蓤的事。吴小平说:“王林为什么不主动追求金蓤呢还不是觉得自己当官了,地位高了。我最瞧不起他那故作深沉的嘴脸!”
閆金民说:“你还要王林怎样啊他给五中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还不能堵住你的嘴啊”
吴小平说:“他贡献再大,他也对不起金蓤,我就瞧不起他!一个小小的主任,有什么了不起成天介跟张雨前说说笑笑的,臭显摆!”
“別人拿王林和张雨前说事,你不能这样!”
“我不这样告诉你,別等我哪一天气不顺,我当大傢伙的面给他们好看。”
“你想怎样”
“我撕了那个破鞋的嘴!”
閆金民闻听大怒:“吴小平,你別整天价拿你的不长脑子当本事。你要再干一次对不起王林的事,咱俩就吹!”
吴小平说:“吹就吹,你嚇唬谁呢”
閆金民扭头就走:“疯子,不可理喻!”
吴小平骂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错了我能看上你,小矬子!有能耐滚远点,谁后悔谁是狗!”
閆金民真的生气了,他万没想到吴小平能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
几天后,吴小平先憋不住了,主动找到閆金民承认了错误。閆金民说:“吴小平,我可以原谅你,但仅限於这一次。你平时耍笑我,不尊重我,我都不和你一般见识,但你不能伤害王林,这是底线!王林是我閆金民这辈子认准了的兄弟,他已经被你也包括我伤害过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我向你保证:王林和金蓤成了便罢;不成,咱俩就散。我要用伤害我自己的行为,惩罚我自己!你听懂了吗”
此后,两个人闹得少了,但关係在原地踏步,勉强维持现状,不好也不坏。
这次来广州,閆金民一点也不想和吴小平同行,但王林安排了,他只能服从。
当下,处理孟凡非的后事最要紧,所以,他不想和吴小平做无意义的爭吵,而是要抓紧时间找到晋海清,商议出一个合理的诉求……
第四天,是孟凡非遗体火化的日子。从安全角度考虑,二老仍然被安排在宾馆休息。
上午八点,李进芬在閆金民陪同下,来到孟凡非宿舍领取遗留物品。尚总、晋海清、公司营销部总监和营销部第六分部全体成员,共三十多人,在门口迎候。
当李进芬走近时,一个小伙子突然跪倒在李进芬面前,叩头说道:“大姐,我是小张,是我害了孟哥,我要是不叫醒孟哥,他不会死的,是我对不起你们。”说完,抬手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
李进芬急忙拉住了他的手:“小张兄弟,你別这样,是你孟哥身体不好。他的死,跟你,跟公司没有关係!”
在场的人听了,无不被李进芬的大度而感动。
孟凡非的私人物品早已整理完毕。眼前有三个纸箱,晋海清依次打开,介绍道:“这第一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凡非给他爸爸、妈妈,给他岳父和小舅子买的新衣服,托人专门定製的。”
李进芬含著眼泪,强忍著没哭,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了又看,再一件件放回去。
“这第二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凡非给王林和你买的书。”
李进芬拿起一本书,书名是《资治通鑑》,眼泪止不住地滴在了封面上。李进芬不敢再看下去,把书放在额头上亲了亲,轻轻地放回了箱子。
“这第三个箱子里的东西……你自己看吧。”
李进芬低头,发现里面叠放著三套精美的服装。“姑父,这是……”
“这是凡非给你定製的,其中两套是你的春秋装,另一套是你的新婚礼服。凡非说这次没给你买夏装,等明年六月份再给你定製,对不起了。”
“姑父,別说了……”
李进芬浑身抽搐起来,伏在箱子上,抽泣不止。好半天,她才直起身子,问晋海清:“姑父,凡非自己的物品呢”
晋海清一愣:“噢,在这儿。”转身从床底下拽出两个小木箱。
李进芬打开,也愣了,里面都是孟凡非的工作服。她明白了,这么多年来,她的孟凡非心里只装著別人,唯独没考虑过他自己。他唯一的一套新衣服、新皮鞋,还是前年买的,已穿在他的身上,现在就在那个温度极低的冷冻箱里。
想到这儿,李进芬再也控制不住了,抓起新婚礼服贴在胸口,失声大哭:“凡非,你好狠心啊,你叫我,叫爸爸和妈怎么活啊……”
现场,整排的人,泪飞如雨。
第五天,上午9点,一架民航客机降落在了首都机场,七位身穿深色服装的人,夹在眾多乘客中间,面色沉重地下了飞机,他们是:孟家三位至亲,公司代表李总,公司和孟家双方协调人晋海清,还有吴小平和閆金民。他们全程低著头,一言不发。在大厅门口处,稍做休息,即转乘一辆中型麵包车,直奔洄河县。下午4点,麵包车驶抵孟家台。
老远的,就见村口处有不少人向这边张望,驶近,才看清不下几百人。有王林和学校部分老师,有主持教育局全面工作的副局长杨玉山,有三道山乡主要领导傅百燾、张显。村两委班子成员率领全体村民列队迎候。
车子停稳,晋海清先跳了下来,紧接著是吴小平搀扶著李进芬,慢慢地挪下车。李进芬怀抱著孟凡非的骨灰盒,骨灰盒用一块红色绒布包裹著。
当红肿著眼睛的李进芬见到迎上来的王林时,再也站立不住了,瘫软倒下,双膝跪地,王林和吴小平急忙蹲下身接住她。
场面十分混乱,但人们分明听到了李进芬嘶哑的叫喊声:“凡非,我把你带回来了……你最好的兄弟王林……接你来了……凡非,你好苦啊……”
立时,悲泣声四起,所有人无不跟著泪水横流。
眾人搀扶起李进芬,接下孟父孟母。孟父孟母仿佛一下老了十几岁,花白的头髮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
孟凡非的亲人,被密密的人群簇拥著,走向孟家大院。
这曾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山村街道,坑坑洼洼;如今修成了柏油路,平平坦坦。乡亲们记著呢,全村唯一捐资修路的人就是孟凡非,他一次捐了3000元!而眼下,柏油路的捐资人没有了,他来不及亲自看一看,走一走,就飘然而去了。
李进芬怀抱著骨灰盒,艰难地走著。从广州到bj,从bj到孟家台;无论是飞机上,还是麵包车里,她谁都不让替,始终一个人怀抱著,一刻也不放下。
骨灰盒里是她的孟凡非,是那个上学时就喜爱她的淘气鬼,是那个为她肯付出一切的勇敢的男人。
当年,他活生生的,不听话,一个人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咚”的一声,他累了,倒下了;“呼”的一下,他没有了,进了小小的盒子里……
李进芬的心在绞疼啊,她再也不想让他跑掉了。
就这样,她抱著他,脸贴在他上面,心挨在他身边。她紧紧地抱,默默地哭,不敢大声,怕惊醒了盒子里的爱人。
灵堂早就布置好了。孟凡非的大幅遗像悬掛在灵棚里,祭祀的桌案上摆满了祭品。灵棚两侧摆放著县教育局、乡党委政府、村党支部村委会、第五中学等单位敬献的花圈。王林以个人名义献了花圈,花圈白色缎带上写著:“沉痛悼念最亲爱的兄长孟凡非老师。”
李进芬在遗像前的桌案边站定。眾人点燃起30根蜡烛,象徵孟凡非30岁英年。
骨灰盒终於要离开李进芬的怀抱了。李进芬叫了声“凡非!”“扑腾”一下跪倒在骨灰盒前,伏地磕头,“咚”“咚”直响。
李士绅赶紧过来搀扶,说这么做不合礼仪。李进芬说什么也不听,仍然伏地不起。
王林摆摆手,示意依著她。他拿来一把椅子,放在桌案旁。过了一会儿,抱起李进芬坐下。
这时,院门口的音箱里,响起了隆隆的哀乐声,哀乐沉重、低回。
天空乌云密布,快要下雪了,整个世界十分阴冷。一阵阵寒风颳来,吹得蜡烛火苗乱动。
王林站在遗像前,默默地凝视著孟凡非。镜框里的孟凡非微笑著,也在注视著王林。
王林整个身躯在颤抖,感觉快支撑不住了。他像是断了一只臂膀,又像是被人挖去了一个腑臟,只有大脑还在努力地保持著镇定。想起往日的一幕幕,两行热泪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