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刃底惊衷言·庭前覆冰语(2 / 2)
犹豫再三,墨隼终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拿起桌上的剪刀,转向赤鳶,声音低沉紧绷:“对不住了。”
赤鳶原本疼得有些昏沉,闻言猛地一个激灵,扭过头,看清他手中剪刀,立刻变了脸色,嘶声斥道:“你干什么!墨隼!你疯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懂吗你……你是不是想让我以后都嫁不出去!”
情急之下,连平日暗卫的冷静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墨隼手中的动作因她这句话倏然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她因疼痛而泛著潮红的脸,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眼睛此刻蒙著水汽,却依旧瞪得圆圆的。
他心头莫名一股火起,盯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反问:“你还想嫁谁”
“我……”
赤鳶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脸颊更红,“我嫁谁……关你什么事!总之……总之就是不行!”
她只恨自己此刻嘴笨,不像青芜那般能言善道,可以驳得他哑口无言。
屋內寂静了一瞬,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墨隼看著她慌乱又强撑的模样,胸腔里那股鬱气忽然就散了些。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手下却重新动了起来:
“放心。”
他一边小心地用剪刀尖挑开她背部与血肉黏连的破碎衣料,一边低声地说道,“我对你负责。”
“轰”的一声,赤鳶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脸上瞬间烫得惊人,连背部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退避三舍。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趴著,听著那衣料被剪开的“嘶啦”声,感觉著背部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整个人都懵了。
那层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捅破的窗户纸,被他自己,以一种斩钉截铁的方式,猛然捅破。
墨隼不再言语,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下。
他动作极尽小心,却仍难免牵动伤口。
將最后一点与皮肉黏连的布料剥离时,赤鳶疼得浑身一颤,倒抽一口冷气,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旧褥。
一盆原本清澈的热水,很快被染成淡红,又渐渐加深。
墨隼拧乾布巾,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底下狰狞交错的鞭痕,皮开肉绽,有些深可见骨。
他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下頜线绷得极紧,每一次擦拭都轻得不能再轻。
清洗完毕,他打开药瓶,將止血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赤鳶咬紧了牙关,额上冷汗涔涔。
接著是清凉消肿的药膏,被他小心翼翼地涂抹开。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待到所有伤口处理完毕,墨隼的里衣后背,也已被汗水浸湿一片。
赤鳶早已疼得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唯有一张脸,依旧烫得嚇人,心跳如擂鼓,在耳中轰鸣作响。
墨隼收拾好染血的水盆和杂物,默默站了一会儿,看著床上仿佛虚脱般的人,低声道:“包子还热著,你……多少吃一点。”说完,轻轻走了出去,合上了门。
狭小的屋內,重新归於昏暗寂静。
赤鳶將滚烫的脸埋进粗糙的褥子里,背部的疼痛依旧尖锐,可心底某个角落被注入了一股隱隱悸动的暖流。
晚膳时分,青芜端著托盘来到书房,却得了萧珩一个出人意料的吩咐:“整日闷在房中,气浊神昏。今夜月色尚可,移至西边水榭旁的凉亭用膳罢。”
青芜抬眼看向窗外——的確,一弯清冷冷的弦月已掛上枯枝梢头,天空是冬日里难得的澄澈墨蓝。
可这也是三九寒天!
夜风一起,那点儿月光带来的不是诗意,怕是透骨的寒意。
她心里暗自嘀咕,觉得这位爷大约是案牘劳形,有些昏了头,非要在这时节附庸风雅。
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得应了声“是”,將饭菜重新安置在更大的提盒里,跟著萧珩出了门。
一路行去,迎宾苑的夜景在冬日月光下,倒也別有一番萧瑟清寂的韵致。
途径的太湖石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嶙峋奇崛,阴影浓重处似蛰伏的兽。
不远处的小池尚未完全封冻,月光洒在水面,泛著碎银般的波光,残荷的枯梗倔强地挺立著,勾勒出几分瘦硬的风骨。
空气中的寒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凛,却也忍不住想缩起脖子。
凉亭四面通透,只悬著薄薄的避风竹帘,此刻捲起大半。
石桌上已由机灵的小廝匆匆垫了锦垫,摆上了鎏银的手炉。
青芜將饭菜布好:一笼薺菜包子,两样清爽小菜,一盅菌菇鸡汤,並一壶温著的黄酒。
“坐下。”
萧珩撩袍在石凳上坐了,指了指对面。
青芜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心里只盼著这位爷赶紧吃完。
冷风从亭子四面灌进来,即便拢著手炉,那寒意也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萧珩却似浑然不觉,挟起一只包子,慢条斯理地吃著,目光偶尔掠过亭外月色下的朦朧景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今夜胃口似乎不错,用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半碗汤。
青芜见他放下筷子,立刻抓住机会,指了指那盅已不再冒热气的鸡汤,语气儘量诚恳:“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汤怕是早凉了,油腻腻的喝了也不舒坦。您若是赏完了景,不如……咱们回屋屋里炭火足,也暖和。”
萧珩这才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脸上。
月光下,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脖颈微微缩著,那眼神里却写著“快回去吧”的模样,竟让他觉得有些……生动。
他唇角弯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觉著冷了”
既然他问,青芜也就不再客气,带著点认命般的实话实说:“我这腿……之前罚跪过两次,上次在棲灵寺又受了伤。冬日里在外头待久了,寒气侵著,便有些隱隱作痛,实在扫兴。若是春夏秋三季,必不会败了大人您的雅兴,陪您在这儿坐多久都成。”
她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不是自己娇气,实在是旧伤不饶人。
萧珩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扫过,又落向她的双腿。
那两次罚跪,一次是母亲责罚,一次是被李昭华设计陷害再次责罚。
棲灵寺的伤……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忽然,他起身,竟亲手端起了那个不小的红木提盒,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一般。
“回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率先走下凉亭的石阶。
青芜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萧珩,亲手端起了食盒!
这比方才非要出来赏月更让她觉得诡异。
她连忙跟上,几次想伸手接过,却见他步履沉稳,丝毫没有假手於人的意思,只好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满脑子都是“这位爷今天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回到东厢房,暖意扑面而来。
萧珩將提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却没唤人进来收拾,反而转身走向內室,从一口黑漆樟木箱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
他走回外间,见青芜还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便用下頜点了点窗下那张榻:“去那边坐下。”
青芜不明所以,依言在榻边坐下。
紧接著,她就看到萧珩竟也撩袍坐在了她身侧。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青芜几乎要跳起来的动作——他弯下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大、大人!”青芜惊呼,下意识就要缩腿。
萧珩却已利落地褪下了她的鞋和罗袜。
冬日袜厚,但在他手中仿佛无物。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青芜脚趾都蜷缩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一半是惊。
他却似无所觉,將她的裤腿挽至膝上,露出纤细白皙的一截小腿。
他將青芜的小腿置於自己的大腿上,另一手打开了那青瓷盒盖。
他用指尖剜出一块,在手心焐热,然后,竟將那带著他体温和药香的手掌,覆上了她的小腿,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手法出乎意料地熟稔,力道均匀地落在旧伤和容易酸痛的肌肉处。
“唔……”
青芜猝不及防,一声轻哼溢出喉咙,隨即死死咬住下唇。
那药膏起初微凉,旋即在他掌心的温度下化开,渗透肌肤。
揉按带来的微微酸胀感过后,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在筋骨间化开,那被寒气勾起的钝痛,竟真的渐渐消弭下去。
可这感觉太诡异了!
萧珩,大理寺卿,钦差大人,正在给她揉腿!
她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块,脸烫得可以煎鸡蛋,终於还是忍不住,瑟缩著想收回腿:“大、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我自己来就好!”
“別动。”
萧珩头也没抬,只吐出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甚至因她挣扎而稍稍用力握紧了她的脚踝。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瞬间定住了青芜的身形。
可她嘴巴还能动,心慌意乱下,只想赶紧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接触:“大人!这真的不妥!您……您身份尊贵,怎能……”
“有何不妥”
萧珩终於抬眼看她,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眸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专注,甚至……一丝柔和
青芜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您是大人呀!”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理由,尊卑有別,云泥之別,他难道不懂吗
萧珩似乎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微不可闻。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直到將药膏均匀地揉按吸收,才缓缓停下。
但他並未鬆开她的腿,就保持著这样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躲闪的眼睛。
短暂的静默在室內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斟酌的温和:
“青芜,”他唤她的名字,也不是带刺的嘲弄,“留在我身边,待此间事了,隨我一同回长安萧府,可好”
青芜彻底怔住了,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愣愣地看著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冻坏了耳朵。
这……这完全不像是萧珩会说的话。
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没有势在必得的强势,甚至没有他惯常那种掌控一切的確信。
那语气里,竟似藏著一丝……请求抑或是,不確定
她设想过他无数种反应:继续霸道地禁錮,冷嘲热讽她的不识抬举,或是用利益条件交换……却从未料到,他会这样近乎直白地,询问她的意愿。
心湖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霎时间波澜狂涌。
棲灵寺他孤身营救的画面,他冷著脸却细心为她安排的一切,赤鳶那句“包括主子他自己”的命令……无数片段混杂著酸涩、悸动、恐惧、抗拒,在她胸腔里横衝直撞,让她一时失语,只能呆呆地望著他。
萧珩看著她惊愕茫然的神情,心中也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
他自认做到这一步,已是极大的让步和剖白。
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如此上心,更不曾放低姿態去“询问”。
在他过去的世界里,女人或是家族联姻的工具,或是閒暇时的点缀,或是如他母亲那般端庄却遥远的影子,从未有人像她这样,鲜活、倔强、带著一身谜团和刺,却偏偏让他屡屡失控,让他开始思考“她是否愿意”这种荒谬的问题。
青芜在他沉默的注视下,终於勉强稳住了狂跳的心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腿上尚未散去的那份温热触感,也忽略心底那不该有的柔软。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过於专注的目光:
“萧珩,”她罕见地直呼其名,带著一种疏离的客气,“我只是一个侥倖识得几个字、略通些厨艺的粗鄙之人。所求不过是一间能安身立命的屋子,赚些银钱,与母亲相依为命,平淡度日。”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映著烛火,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我不懂你们高门世族吟风弄月的雅趣,不会烹煮那些步骤繁复的茶汤,更不想再去揣摩深宅大院里的眉眼高低、规矩方圆。萧府那几年,我看够了,也累了。”
她语气更缓,却也更沉,像是將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一点点剥离出来:“你是云端上的人,见的是一品朱紫、江山社稷;我是泥土里扎根的草芥,盼的不过是屋檐避雨、衣食温饱。我们见过的天地不同,走过的路不同,想要的东西……也截然不同。”
她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萧府的门第,对许多人来说是青云梯,是荣华富贵。可对我而言……”
她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倦意和抗拒,“那只是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冰冷的樊笼。我拼尽全力才从里面走出来,闻过了市井烟火气,见过了更广阔的人间,便再也不想回头了。”
“萧珩,”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斩断什么的决绝,“我感念你数次相救,也……也並非铁石心肠,不明你些许心意。但抱歉,那不是我能要的,也不是我能承受的生活。我只想为自己活,按自己的心意活。”
话音落下,室內一片死寂。
萧珩脸上的那丝柔和早已消失无踪,眸色暗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就这样看著她,久久不语。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亲耳听到她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地划清界限,將他的世界与她的世界形容得如此涇渭分明、无法交融,还是像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某处,带来一阵闷痛。
他官场浮沉多年,洞悉人心,手段老辣,向来游刃有余。
面对女人,他更是不屑多花心思,自有旁人揣摩他的心意,曲意逢迎。
今夜这番话,於他而言,已是破天荒的低头与尝试,却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般乾脆利落的拒绝。
挫败感,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交织成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面对她的时候,他似乎总在打破自己的原则,丟弃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变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萧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鬆开了握住她脚踝的手,收回了放在她腿上的手掌,身体向后,靠回了短榻的背垫上,闭上了眼睛。
那姿態,是拒绝再交流,也是无声的逐客。
青芜如蒙大赦,却又觉得心口空了一块,堵得慌。
她慌乱地套上鞋袜,也顾不得是否整齐,几乎是踉蹌著从榻上站起,低声匆匆说了句“大人早些安歇”,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间屋子,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房门被轻轻带上。
萧珩依旧闭著眼,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一声极轻、极涩的嘆息,终是逸出了薄唇,消散在满室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