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两张蓝图（1 / 2）
颁奖大会后的第二天，赵四照常上班。
早上七点半，他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进了中关村。
新办公楼还没正式启用，老楼里照样挤满了人。
楼梯口堆著纸箱子，有人往上扛，有人往下搬，乱糟糟的。
“赵总工早！”
“早。”
“赵主任，您的办公室搬到新楼了，在三层……”
“不急。”赵四摆摆手，“先把你们安顿好。”
他穿过走廊，往会议室走。
路过软体组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
王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脑袋底下压著一沓列印纸，嘴角还有口水印子。
旁边几台计算机还亮著屏幕，绿莹莹的光照在他脸上。
赵四没叫他，轻手轻脚走过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陈星、张卫东、杨振华都在，还有几个新面孔。
见赵四进来，大家站起来。
“坐坐坐。”赵四拉开椅子坐下，“王溯呢”
“昨晚熬了一宿。”陈星说，“凌晨四点才睡。我叫他”
“別叫了。”赵四掏出笔记本，“让他睡会儿。咱们先开。”
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他昨晚睡不著，爬起来写的。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他抬起头，“下一步，往哪儿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陈星和张卫东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从赵四嘴里说出来，不寻常。
平时都是他拍板，大家跟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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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怎么问起“往哪儿走”了
赵四看出他们的疑惑，笑了笑。
“以前是我领著你们走，因为前面没路，得有人蹚。”
他说，“现在不一样了。路蹚出来了，往哪个方向拐，你们得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我都五十了，还能干几年你们才三十出头，往后三四十年，是你们的。”
陈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四把笔记本往前一推：“说说吧。你们觉得，下一步该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张卫东先开口。
“我觉得，得搞32位。”
赵四看著他，没说话。
“咱们16位刚稳定，但人家已经出32位了。”
张卫东说，“tel的80386，去年年底发布的，27万个电晶体，主频16兆。
咱们的『长城三號』才5万管，差著量级。”
“追得上吗”杨振华问。
“追不上也得追。”张卫东说，“不追，差距越拉越大。追，好歹有口气在。”
陈星摇摇头：“我不同意。”
张卫东看著他：“为什么”
“资源。”陈星说，“咱们现在人手就这么多，经费就那么点。
搞32位，得投多少人力物力
工艺线要不要升级设备要不要更新光刻机怎么办材料怎么办”
他顿了顿：“步子迈太大，容易扯著蛋。”
张卫东皱眉：“那你的意思是，不搞了”
“不是不搞，是怎么搞。”
陈星说，“我觉得，不能光盯著处理器。得往两边看。”
“两边”
陈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画了一个方块，在中间写上“cpu”。
“这是咱们的主业，处理器。”
他在左边画了一个方块，“这是外围晶片。
內存控制器、中断控制器、da控制器……这些东西，现在都靠进口。
万一人家卡脖子，咱们的处理器再好也转不起来。”
他又在右边画了一个方块：“这是应用。晶片造出来，卖给谁用在哪儿得有產品。
计算机、工控设备、仪器仪表……这些下游產业，咱们也得培植。”
他转过身，看著大家：“处理器是心臟，但心臟不能光自己跳。
得有血管，得有神经，得有全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卫东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陈星，你小子什么时候想这么深了”
陈星挠挠头：“也不是我想的。是赵总工以前说过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赵四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另一根粉笔。
“陈星说得对。”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但还有一件事，比这两边更重要。”
大家都看著他。
赵四在黑板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软件
“王溯他们那屋，昨晚又熬了一宿。”
他说，“为什么熬因为咱们的『长城三號』，没有像样的系统跑。”
他看著那几个字：“硬体是骨头，软体是肉。
骨头硬了，没肉，也是一具骷髏。”
张卫东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软硬体一起搞”
“不止是一起搞。”赵四说，“是软体先行。”
他转过身：“王溯那个『崑崙』，搞了四年了。
1.0版刚稳定，图形界面还在憋。
为什么慢
因为咱们一直把软体当配搭，有功夫就搞搞，没功夫就晾著。”
他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从现在起，得换个思路。
软体不是配搭，是半壁江山。
甚至，是多半壁。”
陈星点点头：“我同意。但问题是，咱们人手就这么点……”
“招人。”赵四说，“从高校招，从研究所挖，从社会上找。
会写代码的，不管什么出身，先招进来再说。”
他顿了顿：“明年，软体组要扩到五十人。后年，一百人。”
张卫东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人养得起吗”
“养得起。”赵四说，“昨天颁奖的时候，我跟计委的同志聊了。
『748』转型之后，经费不但不减，还要加。
明年预算，翻一番。”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赵四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方向先这么定。
具体的，你们几个回去写方案。”
他看了看表，“九点半还有个会，我得过去一趟。”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下午两点，都到新楼三层来。”
“新楼”陈星愣了一下，“干什么”
赵四笑了笑：“掛两张图。”
下午两点，新楼三层，最大的那间会议室。
人来得挺齐。
陈星、张卫东、杨振华都在，王溯也来了，眼睛还红著，但精神头不错。
软体组来了七八个，硬体组来了十几个，还有几个新招的大学生，怯生生地坐在角落。
墙上掛著两块大黑板，用白布蒙著。
赵四站在黑板前，旁边站著赵平安。这小子上午就来了，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人都到齐了”赵四看了看，“那就开始。”
他伸手，把第一块白布扯下来。
黑板上贴著一张巨大的图纸，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方块。最上面写著几个大字：
“32位微处理器技术预研路线图（1984-1990）”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眼睛贴著图纸，一动不动。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抖。
“你们要爬的山。”赵四说。
图纸上，从1984年到1990年，分成了六个阶段。
每个阶段都有明確的目標：架构设计、逻辑验证、流片试產、工艺改进、性能提升、量產定型。
旁边还標註著关键技术节点：指令集优化、流水线设计、缓存架构、功耗控制……
“这、这是谁画的”陈星转过头，看著赵四。
赵四没回答，只是看了赵平安一眼。
赵平安从兜里掏出一沓纸，递给陈星。
“陈星哥，这是我爸去年就开始画的。”
他说，“断断续续画了大半年，改了十几稿。
他说，这是给你们的路標。”
陈星接过那沓纸，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是草稿，涂涂改改，有的地方画了又划掉，有的地方標註著“再议”。
他的手有点抖。
“赵总工，这……”
“別急著感动。”赵四走到第二块黑板前，“再看看这个。”
他扯下第二块白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第二张图，比第一张还大。標题是：
“中国个人计算机產业生態构想”
图上画著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
最中心是“处理器”，往外一圈是“核心晶片组”，再往外是“主板/整机”，然后是“作业系统”，接著是“应用软体”，最外圈是“用户/市场”。
每个圈层之间，都有箭头连接，標註著“兼容”“协同”“反馈”。
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框，写著“人才培养”和“技术储备”。
王溯直接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盯著那张图，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
“你们要建的城市。”赵四说。
王溯转过身，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四走到他旁边，指著图上的一个圈。
“王溯，你看这儿。作业系统这一层，是你的地盘。”
他又指了指外圈，“应用软体这一层，是你们软体组要带起来的队伍。
財务软体、排版软体、教育软体、游戏软体……
有多少种需求，就得有多少种软体。”
王溯的喉咙动了动：“可是……可是现在咱们连繫统都没铺开……”
“所以才要提前想。”赵四说，“光有系统，没有软体，系统就是空的。
光有软体，没有系统，软体就是散的。得一起长，互相长。”
他转过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
“这两张图，一张是山，一张是城。
山，要一座一座爬。城，要一砖一瓦盖。”
他顿了顿，“爬山的，是你们。盖城的，也是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两张巨大的图纸上。
那些线条和方块，在阳光下闪著光。
陈星忽然开口。
“赵总工，这山，咱们爬得动吗”
赵四看著他：“你觉得呢”
陈星想了想，点点头：“爬得动。就是累。”
“累就对了。”赵四说，“不累的事，干成了也没什么意思。”
他走回讲台前，双手撑在桌子上。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32位，太难了。
人家几万人的公司，几十年的积累，咱们就这么点人，凭什么追”
他看著大家。
“凭咱们走过来了。”
“4位的时候，有人说，你们连电晶体都造不好。咱们造出来了。”
“8位的时候，有人说，你们连设计都不会。咱们设计出来了。”
“16位的时候，有人说，你们连工艺都没有。咱们工艺也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32位，又有人说，你们不行。行不行，不是別人说的，是自己乾的。”
他直起身，指著那两张图。
“这两张图，我画了半年。
不是画给你们看的，是画给我自己看的。
我想知道，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笑了笑。
“画完了，我明白了。
路就两条：往上爬，往外扩。
爬上去，才有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