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风雪夜归人(2 / 2)
“龙哥!是我,谭诚!”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万分,背景是呼呼的风声和嘈杂的人声,“小松pc200—6出大事了!迴转马达漏油,转不动,嘎吱响!我们——我们拆开了!”
赵大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握著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拆到哪了什么情况慢慢说!”
“中心迴转接头拆下来了,密封圈是好的!但我们拆迴转马达外壳的时候。
里面——里面打齿了!齿轮崩了好几块!油是从马达壳体裂口崩出来的!”
谭诚的声音带著哭腔和深深的自责,“龙哥,都怪我!
是我指挥拆的——
现在碎片把里面搞得一团糟。
我们——我们装不回去了!张总刚过来看了,脸色铁青——”
赵大龙沉默了几秒钟。
他能想像出现场的混乱和谭诚的恐慌。
迴转马达內部齿轮崩齿,这是非常严重的机械损伤,尤其是在没有专用工具和足够经验的情况下贸然拆解,很可能造成二次损坏,甚至丟失关键小零件。
“谭诚,”赵大龙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透过电流清晰地传到风雪呼啸的工地,“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告诉我,崩的是行星齿轮还是太阳轮碎片都捡出来了吗壳体裂缝有多长
”
一连串专业而冷静的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谭诚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应——应该是行星齿——碎片——碎片我们儘量捡了,但太小了,雪地里怕有遗漏——裂缝——裂缝大概有——有半指长!”谭诚努力回忆著,磕磕巴巴地回答。
“半指长——在壳体哪个位置受力区吗”赵大龙的大脑飞速运转,眼前仿佛出现了小松迴转马达的內部结构图。
“听著,立刻做三件事:第一,把所有拆下来的零件。
哪怕是一颗螺丝钉,全部用乾净油布包好,按拆卸顺序排好,一片雪花都不能沾!
第二,用最乾净的塑料布把拆开的马达和中心迴转接头接口严密封死,防止进雪水灰尘!
第三,告诉张总,这马达国內很难配到现货,原厂订货周期长、贵得离谱,但——我能试试修!”
“修龙哥!壳体裂了,齿轮崩了,这——这还能修”谭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能试,就有几分把握!”赵大龙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但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乾净暖和的地方!
你让张总想办法,把整个迴转马达总成,连带著拆下来的所有零件。
立刻、马上、乾乾净净地运到我这里来!我家有炉子!”
“您家龙哥!您的身体——”
“少废话!按我说的做!动作要快!”赵大龙说完,不等谭诚反应,“啪”地掛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嘶鸣。
他扶著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然后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那张平时吃饭用的小方桌。
碗筷被挪开,他找出几张乾净的牛皮纸仔细铺好。
接著,他打开墙角那个跟隨他多年的、漆皮斑驳的工具箱。
銼刀、刮刀、游標卡尺、千分尺、榔头、形状各异的自製冲子和撬槓——一件件被擦拭得铝光瓦亮的工具被拿出来,在牛皮纸上一字排开,闪烁著冷硬而可靠的光芒。
最后,他拿起那把跟隨他最久、木柄被手掌磨得温润如玉的中號扳手,掂了掂,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炉子里的蜂窝煤被他捅旺,橘红的火苗跳跃著,努力驱散著屋里的寒气,也映红了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风雪夜归人不,这次,是让“病號”在家,等著“战损”的钢铁部件上门h
两个小时后。
风雪夜,一辆沾满泥雪的三菱帕杰罗艰难地驶入胡同,停在赵大龙家院外。
张总亲自跳下车,和谭诚、老周三人,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抬下一个用多层崭新塑料布和厚毛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
里面正是小松pc200—6受损的迴转马达总成和所有拆下的零件。
“老赵!东西来了!”张总的声音带著急切和歉意,推开了赵大龙家的屋门。
一股混合著机油、金属和蜂窝煤味道的暖流扑面而来。
只见小方桌已被清空,铺上了乾净的牛皮纸,上面整齐排列著各种工具,像一个微型的手术台。
赵大龙穿著单薄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旧工装,正站在桌旁,目光如炬地看著他们。
他的脸色依然不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桌角的煤油灯还要亮,充满了专注和——兴奋
“放桌上,轻点。”赵大龙的声音不大,却带著指挥若定的气场。
三人合力,將沉重的包裹轻轻放在“手术台”上,一层层拆开塑料布和毛毯。冰冷的金属部件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表面迅速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受损的迴转马达壳体上,那道半指长的狰狞裂口清晰可见,崩断的齿轮碎片散落在旁边,有的已经变形。
“龙哥,碎片——我们尽力找了——”谭诚看著那些碎片,声音发虚。
赵大龙没说话,拿起一把小刷子和一个磁棒,极其细致地开始清理零件表面的水汽和可能附著的微小杂质。
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完全看不出是个大病初癒的人。
然后,他拿起游標卡尺和千分尺,开始测量崩齿齿轮的每一个关键尺寸,特別是那些碎裂缺失部分的原始轮廓。
他测量得极其缓慢、认真,偶尔用铅笔在旁边的牛皮纸上记录下数据,画著简图。
屋里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啪声、尺具的摩擦声,以及赵大龙偶尔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张总、谭诚、老周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这精密如钟錶般的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於,赵大龙放下尺子,拿起一块最大的崩齿齿轮碎片,对著灯光仔细看了看断口。
“材质是高强度合金钢,普通焊条不行,低温脆性大。”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结论。
他走到工具箱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银白色的焊条。
“这是我以前修船用柴油机曲轴时攒下的进口镍基焊条,韧性好,低温性能强。”他拿起一根,掂了掂。
“谭诚,去把炉鉤子烧红,但要控制温度,別太烫手。老周,你眼神好,帮我打灯,要最亮!张总,麻烦你帮我把住壳体,千万不能动!”
命令清晰下达,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炉鉤子在通红的煤块里烧得发白。
谭诚用厚布垫著,小心地夹出来。
赵大龙接过滚烫的炉鉤,却像感觉不到温度似的,將其尖端精准地抵在迴转马达壳体裂缝的一端。
“滋啦—!”
一股青烟冒起,金属被迅速加热到暗红。
赵大龙右手闪电般拿起准备好的镍基焊条,左手稳如磐石地控制著炉鉤的加热位置,焊条精准地点在加热区边缘!
微小的、耀眼的电弧瞬间亮起!
没有专业焊机,他竟用最原始的“加热减应焊”配合电弧焊进行冷焊修补!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焊条蜻蜓点水般在裂缝边缘跳跃,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
利用炉鉤提供的局部高温和焊条自燃的电弧,將熔点极高的镍基合金熔滴极其微薄地堆积在裂缝边缘,层层覆盖。
汗水迅速从他额角渗出,顺著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壳体上。
“嗤”地化作白汽。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包裹著纱布的部位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眼神专注如鹰隼,手臂稳如千钧之鼎。
裂缝在神奇的焊点下,被一层极其致密、顏色略深的合金材料缓缓“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