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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试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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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试车

风雪呼啸,卷著冰碴子狠狠抽打在“强子养车铺”糊著塑料布的窗户上,发出哗啦哗啦的悲鸣。

屋內,炉火的余温正被门缝里钻进的寒气迅速吞噬。

桌上,那沓用旧报纸包著的钱,和两盒红罐蜂王浆,在昏黄灯泡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大龙没看它们。

他佝僂著背,裹紧那件油渍麻花的旧工装,枯瘦的手掌死死压住胸口。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像要把他的肺管子生生扯出来。

喉咙里腥甜翻涌。

他猛地抓起桌角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捂在嘴上。

咳声闷在布里,身体剧烈地痉挛。

许久,那要命的咳嗽才稍稍平息。

他移开棉纱,暗红的血丝在深灰的油污上洇开一小片。

他面无表情地把棉纱团成一团,隨手丟进角落的废铁桶。

蜡黄的脸上,汗水混著油灰,在深陷的眼窝下衝出几道沟壑。

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死死盯著门外无边的风雪。

马达装回去了。

但隱患还在。

轴承滚道——轴瓦——配流盘——

崩齿瞬间的衝击力,像一颗隱雷,深埋在刚“缝合”好的钢铁躯壳里。

低负荷试不出。

高负荷——就是鬼门关!

谭诚那小子,够机灵,手也稳,但毕竟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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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差著火候。

听棒能听出异响,但未必能瞬间判断根源,更別提在张总心急火燎的催促下——

“咳——咳咳——”

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

他抓起桌上半缸子冰冷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和燥火。

冰冷的液体滑过食道,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目光扫过桌上的钱和蜂王浆。

张总的感激是真的。

但这份感激

机器再趴窝,那点感激立刻会变成滔天的怒火。

他赵大龙的名声,这间勉强餬口的小铺子,都得跟著完蛋。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

不能等。

必须去!

他猛地站起身。

眩晕感像重锤砸在脑仁上。

他扶住桌子,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缠著纱布的食指又开始隱隱作痛。

缓了几秒。

他开始动作。

抓起那个磨损得露出帆布底子的工具包。

镍基焊条还剩两根——太珍贵,带上。

几把磨得只剩下小半截的特製刮刀——修滚道可能用得上。

一小块油石——拋光。

放大镜——看损伤。

还有那根磨得鋥亮的听棒——命根子一样的东西。

想了想,他又从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底,翻出一个扁铁盒。

打开,里面是半盒粘稠发黑的钙基润滑脂(黄油),还有几片薄如蝉翼、大小不一的紫铜皮。

这是他的“土法宝”,关键时刻垫缝隙、做密封,有时比新垫片还管用。

工具塞进包,沉甸甸的。

他裹上最厚的破棉袄,围巾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只露出那双深陷却锐利的眼睛。

推开门。

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粒子,劈头盖脸砸来。

他一个跟蹌,差点被风掀倒。

佝僂著背,像一张隨时会被吹破的弓。

院外,老周留下的那辆“东方红28”拖拉机,像个冻僵的铁疙瘩蹲在雪地里。

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老伙计。

他艰难地爬上空旷冰冷的驾驶座。

冰冷的铁座垫瞬间吸走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

钥匙拧动。

“突突突——突突——”

老拖拉机咳嗽般剧烈抖动,排气管喷出浓黑的油烟,在风雪中挣扎著,终於不情不愿地哼唧起来。

“走!”

赵大龙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鼓劲。

掛挡。

松离合。

“哐当!”

拖拉机猛地一窜,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慢吞吞地驶入茫茫风雪。

风雪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

拖拉机像网里一条垂死挣扎的老鱼。

黑烟被狂风撕碎。

雪花糊满了挡风玻璃。

视线一片模糊。

赵大龙眯著眼,全靠记忆和对这条路烙在骨子里的熟悉,辨认著方向。

寒风无孔不入。

单薄的棉袄像纸糊的。

冰冷顺著每一个毛孔往里钻。

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咳嗽再也压不住。

每一次剧烈的顛簸,都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震出来。

他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方向盘,指骨泛白。

身体隨著拖拉机的顛簸而摇晃,像风中残烛。

几十里外的宏达建设工地。

简易工棚里,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冷。

张总像一头困兽,焦躁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来回踱步。

脚下,是一个沾满油污的脸盆。

.

漆黑的液压油里,静静地躺著几粒东西。

米粒大小。

在谭诚举著的强光手电照射下,反射出刺眼、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像淬了毒的钢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周蹲在盆边,手里捏著一根用破布缠著的马蹄形磁铁(喇叭磁铁拆下来的)。

他颤抖著把磁铁探进油里。

“啪嗒——啪嗒——”

那几粒闪著寒光的碎屑,瞬间被牢牢吸在磁铁上!

“铁的——硬傢伙——”老周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绝望,“肯定是轴承或者瓦片上的——”

张总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惨白如纸。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巨大的恐惧和压力让他眼前发黑,“赵师傅——赵师傅能修好壳子——能镶齿轮——这个——这个怎么弄里面的东西全完了啊!”

谭诚紧抿著嘴唇,脸色同样难看。

他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根磨亮的听棒。

师父的叮嘱言犹在耳。

他做到了滤油三遍,小负荷试车,第一时间停机——

可结果——

师父预判的最坏情况,还是发生了!

而且比想像的更糟!

“张总——龙哥他——已经在路上了——”谭诚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想,师父那身体,怎么扛得住这风雪和打击

“路上这鬼天气!他那破拖拉机得爬到什么时候”张总猛地提高音量,绝望转化为一股无名火,“来了又能怎么样里面的轴瓦滚道碎了!那是要拆散了精加工的!我们这破工地有什么啊有什么!”

工棚里一片死寂。

只有炉子里劣质煤块燃烧的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雪。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一个人。

“突突突——突突——突——”

低沉、沉闷、顽强不屈的引擎声,穿透呼啸的风雪,由远及近。

像垂死者的最后喘息。

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绝望的力量。

“是拖拉机!”谭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第一个衝出了工棚。

.

.

张总和老周也跟蹌著跟了出去。

风雪中。

一辆摇摇晃晃、被冰雪覆盖成白色的“东方红28”,像从远古洪荒中驶来的钢铁怪兽,艰难地衝破雪幕,停在工棚前。

驾驶室门被推开。

一个裹得像破旧棉球的身影,几乎是滚落下来。

“龙哥!”谭诚一个箭步衝上去搀扶。

赵大龙摆摆手。

他扶著冰冷的拖拉机挡泥板,佝僂著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直起腰。

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雪水和汗水,深陷的眼窝扫过迎出来的几人。

目光最后落在张总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

没有寒暄。

没有废话。

嘶哑的声音穿透风雪,直接砸在每个人心上:“油——放出来——的——盆呢”

张总被那眼神里的平静和力量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指向工棚:“里——里面——

“”

赵大龙推开谭诚虚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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