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试车(2 / 2)
深一脚浅一脚,踏著没脚踝的积雪,径直走向工棚。
步履蹣跚,背影却像一块投向激流的礁石。
工棚里。
昏黄的灯泡摇晃。
赵大龙直接走到油盆边,蹲下。
动作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僵硬迟缓。
他拿起老周放在盆边的那块马蹄形磁铁。
沾著油污和冰碴的手指,精准地捻起一颗被吸住的金属碎屑。
冰冷的。
坚硬的。
边缘带著不规则的断裂稜角和细微的卷刃。
他凑到灯泡下。
深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拿出那个隨身携带的放大镜。
浑浊的灯光透过镜片,聚焦在那粒小小的碎屑上。
“轴承滚道——表层剥落——”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工棚里响起,带著金属般的冷硬,“衝击力太大——硬碰硬——滚子把跑道——啃下来了——”
他又捻起另外几粒。
仔细对比。
“不止一处——主受力区——都有——”
他放下碎屑和放大镜。
目光转向那个拆下马达后,暴露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的挖掘机迴转基座。
安装口黑洞洞的。
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里面的轴——恐怕也——伤了——”
他声音不高。
却像重锤,砸得张总心胆俱裂。
“那——那怎么办赵师傅!真没救了吗”张总的声音带著哭腔,最后的希望全繫於眼前这个病骨支离的男人。
赵大龙没看他。
他扶著冰冷的膝盖,艰难地站起身。
走到迴转基座旁。
从工具包里掏出那根磨得程亮的听棒。
一端紧紧压在冰冷的基座轴承安装位的钢铁外壳上。
一端死死抵住自己冻得通红的耳廓。
闭上眼。
整个世界只剩下钢铁冰冷坚硬的触感。
以及耳骨传来的、通过听棒放大的微弱震动。
风雪声。
远处机器的余震。
工棚里压抑的呼吸声——
都被他强大的专注力过滤掉。
他在倾听。
倾听钢铁骨骼深处,那看不见的伤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工棚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赵大龙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咳嗽。
终於。
他放下听棒。
深陷的眼窝里,那锐利的光芒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几分。
像是黑暗中点燃的星火。
“轴颈——有轻微——失圆——高点——能摸出来——”他喘息著,声音依旧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掌控力,“滚道——坑洼——但——没全碎——基底——还在——”
他转向张总,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能修。”
两个字。
重若千钧!
张总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又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板凳上,大口喘著气,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后怕。
“怎么修赵师傅!您说!要什么我马上去找!”他急切地问。
赵大龙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张总之前招待他、早已冰冷的搪瓷缸,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
冰水刺得他喉咙生疼,却压下了翻涌的血腥。
“刮刀。”
他吐出两个字。
从工具包里拿出那几把磨得只剩下小半截、形状各异的特製刮刀。
平口的。
弯头的。
三角的。
刃口在昏黄灯光下闪著幽蓝的寒光。
又拿出那块油石。
最后,是那半盒粘稠发黑的钙基润滑脂,和那叠薄如蝉翼的紫铜皮。
“轴——拆出来。”
“清洗——乾净。”
“用最细的——金相砂纸——蘸油——轻打。”
“找出——高点——”
“我——来刮。”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滚道——坑洼——”
“用铜皮——垫——”
“黄油——混铁粉——填——”
“做——手工——配研!”
他的目光扫过谭诚和老周:“你俩——打下手——”
“照明——擦汗——递工具——”
“手——要稳——”
“心——要静!”
“—丝———丝——磨!”
“明白吗”
谭诚和老周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决绝。
张总看著桌上那简陋到极点的工具:几把破刮刀,一块油石,一盒黑黄油,几片铜皮——
再看看赵大龙那苍白如纸、咳得摇摇欲坠,眼神却亮得灼人的脸。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酸楚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身,对著外面吼道:“来人!拆轴!把所有灯都给我接过来!要最亮的!把炉子烧旺!快!”
风雪依旧在工棚外咆哮。
棚內。
冰冷的钢铁部件被拆解下来。
柴油、煤油混合的刺鼻气味瀰漫。
巨大的迴转支承轴被清洗乾净,架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几盏接过来的碘钨灯(工地探照灯)发出刺眼的白光,聚焦在轴颈和轴承滚道上。
赵大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
裹著破棉袄。
面前是那根冰冷沉重的轴。
他拿起一块抹布,蘸著乾净的煤油,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著需要修復的轴颈表面。
然后,拿起一小块3000目的金相砂纸,蘸上一点稀薄的机油。
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
在轴颈表面极其缓慢、极其均匀地打圈研磨。
灯光下。
他深陷的眼窝紧紧盯著砂纸划过的痕跡。
他在找。
找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在砂纸下会显现出细微亮痕的“高点”—一失圆凸起的地方。
汗水,顺著他花白的鬢角,混著油污滑落。
滴在冰冷的轴面上。
“嗤——”
轻响。
蒸发。
谭诚举著一盏小灯,手稳得像焊在空气里。
老周拿著乾净的棉纱,隨时准备擦去多余的油污和研磨膏。
赵大龙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在薄纱布下又渗出血跡。
但他刮磨的动作,稳定、精准、一丝不苟。
终於。
他放下砂纸。
拿起那把刃口磨成特殊弧度的平口刮刀。
沾了点煤油。
將刀刃,轻轻抵在金相砂纸刚刚揭示出的、一道极其细微的亮痕—一轴颈的高点上。
手腕沉稳发力。
“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刮削声响起。
比雪花落地还轻。
一片薄如蝉翼、小如针尖的金属屑,被轻轻颳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下。
炉火摇曳。
风雪在工棚外鸣咽。
赵大龙佝僂著病弱的身躯。
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只有那双深陷眼窝里灼灼燃烧的光芒。
和手中那把在巨大轴颈上一丝、一丝、精刮、细研的刮刀。
在无声地宣告:
钢铁之疾。
血肉可医!
神匠在此。
鬼斧——当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