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生之前(1 / 2)
1
十二月二十日,康復中心。
凌无风扶著双槓,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假肢从膝盖以下延伸出去,鈦合金的骨架,硅胶的仿真外层,末端是一只运动型假脚——
专门为运动康復设计的,能承重,能缓衝,能完成基本的行走动作。
但“能”和“会”之间,隔著地狱般的距离。
他向前迈了一步。
假肢落地,重心前移,膝盖处的接受腔狠狠勒住残肢——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重的、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
他咬紧牙关,又迈了一步。
“休息一下吧。”旁边的康復师说,“今天练得够多了。”
他没理,继续走。
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走到双槓尽头,他转过身,往回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左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
康復师衝过来要扶,他自己伸手撑住了双槓,没倒下去。
他站在那儿,喘著粗气,汗水顺著下巴往下滴。
凌无问坐在旁边的轮椅上,一句话没说。
只是看著他。
凌无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逞强。”
他笑了一下,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不是逞强。是必须学会。”
“为什么必须”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扶著双槓,一步一步往回走。
凌无问看著他的背影——
那条左腿每走一步都会轻微颤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
但他没停。
她突然想起五岁那年,自己第一次学滑冰,摔了一百多次。
每次都是他把她扶起来,拍拍她身上的冰碴,说:“再来。”
现在换他了。
她滑著轮椅靠近双槓,停在他旁边。
“扶著我。”
凌无风低头看她。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扶著我走。”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2
那个下午,凌无问陪著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双槓这头到那头,十二步。
从那头到这头,又是十二步。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復。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但每一次他腿软的时候,她的手就会收紧一点,撑住他。
每一次他停下来喘气,她就安安静静等著,不催,不问。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开,再交叠。
走到第三十七个来回时,凌无风突然开口。
“当年你学滑冰的时候,摔了多少次”
“一百多次。”
“我扶了你多少次”
“每一次。”
他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第四十二个来回时,他又开口。
“那我现在欠你多少次”
凌无问想了想。
“一百多次,乘以五年,再乘以三百六十五天。”
“那得扶到什么时候”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扶到扶不动为止。”
凌无风停下脚步,低头看著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灰白的头髮上,照在她消瘦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五年前,她是他要保护的妹妹。
五年后,她是撑著他走路的人。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然后继续走。
3
康復中心外面,世界在翻天覆地。
硬碟里的內容引爆了全球体育界。
十二个国家,三十七个官员,两百一十三名运动员,涉案金额超过十四亿欧元。
帐本、交易记录、聊天截图、录音文件——每一份证据都实锤,每一锤都砸在最要命的地方。
新闻连续播了七天,每天都有新名字曝光,每天都有新的人被捕。
养蛊计划彻底曝光。
那些被当作实验体的受害者名单公之於眾。
冰刃基金启动集体诉讼,代表三十七名受害者向国际体育组织索赔。
渡鸦成了最忙的人。
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应付上百家媒体,处理来自世界各地的採访请求、合作邀约、威胁恐嚇。
而顾西东,把所有事都推给了她。
他拒绝了一切採访,拒绝了一切公开露面,拒绝了一切“英雄归来”的邀约。
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
滑冰。
4
新冰场还没建好。原来的废墟清理乾净了,但重建需要时间。
顾西东就在临时冰场滑——那是市区另一家俱乐部提供的场地,免费给他用,任何时候都行。
他每天傍晚去,滑到深夜。
没有音乐,没有观眾,没有目標。
就是滑。
一圈,两圈,三圈。前滑,后滑,压步转弯。单足旋转,双足旋转,燕式平衡。
他的左膝每次发力都会疼,但他不停。
疼就咬著牙继续,疼到麻木,就不疼了。
凌无问有时候来看他。
坐在观眾席上,看著他在空荡荡的冰面上转圈,一圈又一圈,如同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无风那句话:“替我活著。”
但他不知道怎么“替別人活著”。
他这一辈子,先是替父母活著——证明他们的选择没错。
然后是替教练活著——报答知遇之恩。然后是替她活著——等她回来。
然后是替真相活著——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现在真相大白,代价已付,她回来了,凌无风也回来了。
他应该活著了。
为自己活著。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那天深夜,凌无问滑著轮椅进场,停在冰场边。
顾西东滑过来,蹲在她面前,喘著气,脸上全是汗。
“累吗”
他摇头。
她伸手,擦掉他额头上的一滴汗。
“你在跑什么”
他愣住。
“我问你,你每天这样滑,是为了什么”
他看著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没再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