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生之前(2 / 2)
5
第二天深夜,顾西东照常去冰场。
但这次,冰场上有人了。
一个女孩站在冰场中央,背对著入口,一动不动。
她穿著普通的羽绒服,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旧冰鞋——那种租来的、磨损得很厉害的旧冰鞋。
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顾西东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很年轻,二十出头。圆脸,大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有点发紫——
那是长期贫血或长期服药的人才会有的顏色。
她拄著拐杖。
左腿明显有问题,脚踝处缠著厚厚的绷带,脚掌不自然地歪向一边。
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树。
她看著他,眼神很亮。
“你是顾西东吗”
他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拐杖在冰面上点了点,差点滑倒。
她稳住身体,又走了一步,停在三米外。
“我是林小满。”她说,“凌无风当年的实验体之一。编號十七。”
顾西东的呼吸停了一瞬。
养蛊计划的受害者。他见过名单,三十七个名字里,有林小满。
二十一岁,花滑运动员,十三岁被选中,十七岁实验失败,左腿神经坏死,终身残疾。
“他救过我。”林小满说,“五年前那场爆炸,本来我在里面。是他把我推出去的。”
顾西东说不出话。
“我一直在找他。五年了。”她看著顾西东,“前天看到新闻,知道他活著。所以我来找他。”
“他在康復中心——”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林小满看著他,眼神更亮了。
“我想学滑冰。”
顾西东愣住。
“我的腿废了,医生说我再也不能滑了。”她说,
“但我看了你五年前那段视频。你在极光下跳的那段。”
那是他唯一一次被拍到的舞蹈。不知谁传到网上,成了滑冰圈的传说。
“你膝盖也废了。但你还在滑。”她盯著他的眼睛,“所以我想问你——你能教我吗”
顾西东站在冰场边,看著这个女孩。
她拄著拐杖,左腿歪著,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他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膝盖刚废的时候,医生说他再也不能比赛了。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三天。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冰鞋,滑了第一圈。
疼。疼得想死。
但他没死。他滑了第二圈,第三圈,第一千圈。
他突然笑了。
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笑。
“好。”他说,“我教你。”
林小满愣了愣,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像冰面在春天裂开的第一道缝。
6
第二天傍晚,凌无问出现在冰场边。
她自己推著轮椅来的,没让人送。
顾西东正在教林小满站立——扶著防护垫,左脚承重,右脚轻轻点在冰面上。
林小满摔了七次,但第八次站住了。
凌无问滑著轮椅靠近,停在冰场边,看著他们。
林小满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问顾西东:“那是谁”
顾西东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滑过去,停在她面前。
“怎么来了”
“来看你教学。”她说,看著他身后的林小满,“新学生”
“嗯。林小满,十七號实验体。”
凌无问看著那个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扶著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
顾西东本能地伸手去扶,被她挡开了。
“我自己来。”
她咬著牙,撑著扶手,双腿打颤,站在冰面上。左腿使不上力,右腿承重,整个人摇摇晃晃,隨时会倒。
但她没倒。
她站住了。
顾西东看著她,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带我滑一圈。”
他没说话,只是滑过去,伸出手。
她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慢慢滑向冰场中央。
很慢。很慢。
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的左腿拖在后面,每滑一步都会软一下,但他总能恰到好处地撑住她。
她的每一次踉蹌,他都能及时接住。
一圈。两圈。三圈。
林小满站在冰场边,看著他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康復中心的角落里,凌无风坐在轮椅上,隔著玻璃窗,看著这一切。
他没进去。
只是看著。
看著妹妹在冰面上,在顾西东的陪伴下,慢慢滑行。看著她灰白的头髮在灯光下泛著银光。看著她终於又能站在冰上,终於又能向前。
他的眼眶泛红。
然后他笑了。
七、三人
那天晚上,三个人並排坐在冰场边。
凌无问坐在轮椅上,顾西东坐在她旁边,凌无风坐在另一侧。三个人面前,是一整片白色的冰面,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林小满已经走了。她临走前对顾西东说了一句话:“明天我还来。”
凌无风看著冰面,突然开口。
“我想看你们跳一支舞。”
凌无问转过头,看著他。
“真正的双人舞。”他说,“不是表演,不是比赛,就是你们俩一起跳的那种。”
凌无问看向顾西东。
顾西东看向她。
她站起来,扶著轮椅,慢慢站稳。然后她向他伸出手。
“试试”
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慢慢滑向冰场中央。
灯光亮起来——不是普通的照明灯,是凌无风让人开的比赛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把整个冰面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白玉。
他们站在冰场中央,面对面。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扶在她腰上。
没有音乐。
但冰刀划过冰面的嘶嘶声,就是最好的音乐。
她开始动。他的身体隨著她动。
很慢。很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试探,又都像是在回应。她每一次踉蹌,他都能接住。他每一次旋转,她都能跟上。
不是完美的技术。但每一秒,都在对话。
凌无风坐在冰场边,看著他们。
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眨眼,怕错过任何一秒。
冰面上,两个人越滑越近,越滑越慢。
最后,他们停在冰场中央,面对面站著,手还握著。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他低下头,看著她的眼睛。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凌无风看著那个影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才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