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岳父放心,棲霞山的红叶还在等著我(1 / 2)
骑炮兵。
这三个字从朱橚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徐达的眉头拧了一下。
朱橚攥著车沿翻身落地,抬手把千里镜別回腰间。
此刻他脑子里翻出了一幅画面。
公元1807年,普鲁士的埃劳冰原,暴风雪將整片战场搅成了白茫茫的混沌。
拿破崙的大军团中路防线被暴雪撕开了一道长达一公里的缺口,俄军精锐步兵如潮水般涌入,距离法军统帅部不足半里。
那个时刻,整场战役距离崩盘只剩一线。
眼看就要直捣中军,生擒拿破崙。
是一千多名骑炮兵拖著四十门火炮,以最快的速度抢占了缺口,用炮火將俄军的攻势死死钉在原地,为繆拉元帅那场载入史册的万骑衝锋,硬生生撑出了喘息的时间。
大炮上刺刀。
骑炮兵的精髓不在炮有多猛,在於快。
哪里崩了往哪里堵,堵上去就是命。
“从花心里抽二十门洪武铁炮,配上四百名炮手,再调六百骑兵充当护卫,编成一支独立的骑炮兵队。”朱橚朝阵中扫了一圈,“哪片花瓣吃紧,这支队伍便驰往哪片花瓣。重骑兵怕什么怕铁炮。铅丸穿不透的甲,铁炮的霰弹砸上去,连人带马一起碎。”
徐达听完了,没有挑这套战法的毛病。
挑不出来。
朱橚接著说了第二句话。
“大將军,我要把王纛安在这支骑炮兵队上。”
徐达的眉头动了一下。
“关键时刻哪里最危急,我便带著王纛堵到哪里去。”
徐达的脸色变了。
从平静一寸一寸地变成了冷硬。
“方才在阵前动员的时候,我跟弟兄们说过一句话,我的王纛在最危险的地方。”朱橚迎著他的目光,“这不是口號,我打算照著做。”
徐达盯著他看了三息。
“不行。”
两个字,掷地有声。
朱橚早料到会被拒绝,他往前迈了半步:“岳父大人,这时候就別……”
“谁跟你在翁婿閒话!”
徐达从车顶上跳了下来,铁靴砸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响,转过身面对朱橚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那不是平日里在帐中与晚辈敘话的徐叔叔。
那是征虏大將军。
二十三年军旅生涯凝出来的杀伐之气,从他的肩背和眉宇之间倾泻而出。
一旁的几个亲卫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別跟本帅扯什么王纛鼓舞士气,什么身先士卒以身作则。”
徐达走到朱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告诉你,朱橚,我后悔了。”
朱橚愣了一下。
这三个字从徐达嘴里说出来,比方才那声暴喝更让人意外。
徐达不是会说后悔的人。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反覆推敲,落子无悔,从来如此。
军中上下都知道,大將军一旦拍了板,哪怕事后证明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会回头去翻那笔旧帐。
可今天他说了。
“当初在金陵,你给我徐家送了三件聘礼。疝带,製冰机,还有那个洪武草。”
徐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朱橚从未见过的东西。
“三件东西送到府上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三样东西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我便知道,你不是寻常人。”
徐达顿了一顿。
“可我那会拉不下脸来。你跟我闺女的事,先斩后奏,没跟我打一声招呼便把我闺女给拱走了。我徐达在军中號令三军,回到家里被一个毛头小子摆了一道,这口气咽不下去。”
“所以我此前跟陛下说,要娶我闺女,得先让你上战场。当时的这个约定,我心里其实已经觉得不妥了,可话都放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的目光在朱橚脸上停了片刻。
“如今我后悔了。”
“你到了前线之后,设计了整套车营火器战法,拿五千人打贏了贺宗哲两万骑兵,又鼓捣出蛆疗法救伤兵的命。这些东西让我更加確定了一件事。你这个人的脑子里,装著別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火器、战法、医术,每一样单拿出来都够朝廷受用百年。”
“而这些东西,全长在你一个人的脑袋上。”
“这颗脑袋比我徐达的值钱。”
朱橚的喉结动了一下。
徐达的语气没有半分客套。
“这么说吧。西路军七八万人,我徐达、李文忠两个国公,算上傅友德那十几个侯爵,算上你四哥朱棣,所有人的命加在一起,换你一个人活著回去,都是值当的。”
“贺宗哲死了,蒙古人再找一个莽夫不难,草原上从来不缺能骑马挥刀的勇士。可你死了,大明再找一个你,找不著。”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到眼下为止,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你。你今日死在这赤勒川,那些还没来得及从你脑子里掏出来的东西,便全烂在泥土里了。”
“我徐达可以死在这,打了半辈子的仗,死在战场上是本分。”
“你不可以。”
朱橚看著徐达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老丈人对女婿的心疼,不是长辈对后辈的怜惜。
是一个打了二十多年仗的老將,在做一笔最冷酷的帐。
他在算,朱橚这颗脑袋活著能给大明换来多少年的安稳,死了会让大明损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