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片箭如蝗,两百步外不是安全的距离(1 / 2)
第七日,申时,初一刻(下午15点05分)。
號角从北面传来的时候,朱橚正站在花心大阵的中军车上,手里端著千里镜朝外望。
蒙古骑兵动了。
不是衝锋,是绕行。
数千骑分成几股,沿著明军六花阵的外围,在两三百步开外缓缓移动。
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他们既不加速也不减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转著圈子,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味却还不急著扑上来的狼。
那些蒙古轻骑排成鬆散的阵型,时不时朝阵中射出一两阵轻箭,箭矢大多落在花瓣外围的拒马和铁蒺藜带里,零零星星的,连骚扰都算不上。
平安在他身后皱著眉:“他们这是在浪费马力吧跑了这么久,连像样的进攻都没有。”
瞿能摇了摇头:“他们在给咱们施压,让六个花瓣都绷著神经。两三百步的距离,隨时都可以从任何一处变向压过来,咱们的弟兄就得时刻保持迎战姿態,累的是我们。”
梅殷眯著眼看了一阵,补了一句:“不止施压。他们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扬著尘,前后左右都是骑兵在跑,咱们的视线被搅乱了,看不清后面的部署,他们可能在遮掩后军的布阵。”
朱橚放下千里镜。
“梅殷说得对。”
他把千里镜递给了平安。
“怯薛军今早才到,人困马乏,那五千重骑需要时间歇马餵料、整飭队列,王保保手里的兵力足够多,他不需要急著一上来就押上全部家底。”
朱橚的目光回到那些绕行的蒙古骑兵身上。
“如果我是王保保,面对一支摆出了攻势的车步骑混编的方阵,第一件事不是衝上来硬啃,而是先试探,找漏洞。哪片花瓣的阵脚不稳,哪段防线的衔接有缝隙,摸清楚了再动手。”
他顿了顿。
“不过他们以为两百步的距离,弓箭的威胁够不著,就可以安安心心地绕著转了”
朱橚看著那些在两三百步外悠然游弋的蒙古骑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前卫左阵,第三千户所,周大山的总旗。
陈有年攥著长枪,蹲在方阵第三排的位置上。
他面前是两排刀盾兵,后面是长枪兵、弓箭手和预备队,再后面是輜重和马桩子兵。
前卫左的黑旗在头顶飘著,被七月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陈有年今年四十一岁,北平永清百户所的军户。
他身上有七道疤,最长的一道从左肋一直拉到后腰,那是洪武六年韃子破边墙入塞时留下的。
在永寧城外的麦田里跟一个蒙古百户拼刀时挨的,当时肠子差点漏出来,是袍泽拿棉布堵著伤口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回去的。
伤好了之后他回到百户所,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已经被送去卫里操练了。
十四岁。
军户的规矩就是这样。
父从军,子亦从军。
当爹的在前线拼命的时候,半大的孩子已经被编进了操练的队列里。
等孩子长到十六七岁成丁后,便要顶上来替换战死或伤残的老兵。
陈有年的儿子叫陈小业,今年跟吴王殿下差不多的年纪,是个火銃手。
这回出塞,父子俩都在军中。
陈小业被调进了花心的战车营,补充和贺宗哲那一仗后的缺额。
陈有年留在前卫左的花瓣里,父子两人隔著三百步的距离,各在各的阵中。
今天拂晓,总旗周大山在篝火旁边跟弟兄们说了一件事。
说吴王殿下许过一个诺,打完这一仗回去之后,要跟陛下奏请改军户的制度。
陈有年当时听著就觉得心里头堵了一下。
军户制。
他这辈子最恨的三个字。
他不恨当兵,当兵吃粮,拿刀杀敌,天经地义。
他恨的是世袭。
他的父亲是兵,他是兵,他的儿子还是兵,子子孙孙,若无契机便永无出头之日。
陈小业那孩子,打小跟著他在百户所里长大,会认几个字,算帐也利索。
陈有年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可以,他情愿让儿子去种地,去做个贱末的小商贩,去给人当学徒学一门手艺,什么都行。
只要不扛枪。
他见过太多军户人家的下场了。
爹死在前面,儿子顶上来,儿子又死了,孙子再顶。
一家三代的血浇在同一片土地上,最后连个给祖坟添土的人都没剩下。
可军户的命不由自己做主,朝廷的户籍册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军籍,世代承袭,不得脱免。
如今吴王殿下说要改。
陈有年信不信
他信了五成。
剩下五成,得看这一仗打完之后,他和陈小业还在不在。
……
“弟兄们,都给老子精神著点,別走神!”
周大山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周大山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刀盾兵出身,右手攥著一麵包了铁皮的方盾,左手提著一柄单刀,刀背上有三个缺口,那是上回跟著傅將军出去跟蒙古人干仗时,磕的。
他站在总旗最前面的位置,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盾举高点!”周大山吼了一句,“最后排的长枪兵把枪放平了靠在肩上,腾出一只手用臂盾护住脸,箭来了往盾后面缩,別探头!”
“韃子在外头绕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压过来。所有人保持阵型,长枪兵枪尖朝外,刀盾兵盾墙不能散,等会韃子要是放箭,听我號令行事。”
他朝阵中扫了一圈。
“別他娘的老是伸著脑袋往外看,箭不长眼,你脑袋可只有一颗。”
弟兄们没有吱声,只是將手里的兵器攥紧了几分。
陈有年是最前排的长枪兵,只需要把长枪斜竖在身前,枪尾抵在地上踩住,左手搭在枪桿中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