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片箭如蝗,两百步外不是安全的距离(2 / 2)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刀盾兵的头顶,能看见远处那些蒙古骑兵的轮廓,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沿著明军的阵线缓缓游动。
两三百步。
普通的弓箭够不著。
蒙古人也知道够不著,所以骑得很从容,有些骑手甚至侧著身子朝这边张望,像是在打量猎物的肥瘦。
就在这时候,中军方向飞来了一面令旗。
陈有年看见千户马壮实的旗號兵从阵后跑过来,跑到周大山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跑向了下一个总旗。
周大山回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憋了许久终於等到了出气口的兴奋。
“换片箭。”
他三个字说得乾脆利落。
陈有年一听这话,便知道是正经的活计来了。
方才中军那道令,是定远侯王弼传下来的。
王弼接到中军花心的旗令之后,立刻吩咐手下的两个千户,其中一个便是马壮实。
王弼喊的是他的正名:“马宣,传令下去,各旗换片箭,听號令齐射。”
命令一层一层地传到了周大山这里。
周大山转过身来,面对著自己手下的近五十號人,声音沉得很稳。
“长枪兵放下长枪,换弓,全部换上片箭。”
他扫了一遍眾人的脸。
“都给我记住两件事。第一,箭头上涂了乌头毒,不要没事舔手指,不要拿手去摸箭簇,谁要是自己把自己毒翻了,老子没工夫救他。”
“第二,片箭的箭身短,配的是长筒,推送的时候手要离筒口远一些。这东西不比寻常的箭矢,没练熟的人容易穿手,手掌被穿破了沾上毒,跟舔手指一个下场。不熟练的,把护手带上,別逞能。”
片箭是吴王殿下造出来的新物件。
短箭,只有寻常箭矢的三分之一长,装在一根竹製的长筒里,借著筒身的导向和弓弦的拉力射出去。
筒身比箭杆长得多,相当於给短箭加了一截延伸的臂膀,射程轻轻鬆鬆便能越过三百步。
穿透力不算强,打不穿皮甲,可箭头上涂抹的东西弥补了这个短板。
乌头毒。
经过萃取和提炼,製成膏状涂在箭簇上。
只需割破一层皮,毒液渗入血肉,用不了多久人便会四肢麻痹,心跳紊乱。
这东西不需要射穿鎧甲,哪怕只是在皮肤上划出一道口子,便足够让一个壮汉从马背上栽下来。
陈有年放下长枪,从身旁的箭袋里取出片箭的竹筒和短箭。
他是长枪兵不假,可在这支军队里,除了最前排的刀盾兵,其余的人都是一人多用。
是近战兵,也是远程的弓箭手,必要的时候翻身上马还是骑兵。
大明的边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什么都得会,什么都不能丟。
陈有年弯腰从脚边提起那张弓。
一等强弓,七十斤的拉力,弓臂是复合的水牛角和竹木胎,弓弦是牛筋搓的,绷得笔直。
他將短箭装入竹筒,竹筒搭在弓弦上,左手托弓,右手勾弦。
周围的弟兄们都在做同样的动作,铁甲摩擦的声响和竹筒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周大山举起了手中的小旗。
“听令。”
六片花瓣同时安静了下来。
陈有年抬起弓,筒口朝天倾斜,角度是操练时练了上百遍的仰角。
三百步的拋射,不需要瞄准某一个人,只需要把箭幕覆盖到那片区域便够了。
他的余光能看见左右两侧的弟兄们同样举著弓,一排排一列列,弓臂朝天,如同一片倒伏又重新竖起来的麦田。
蒙古骑兵还在两三百步外悠然地绕著圈子。
他们不知道明军的弓箭射程已经变了。
號角响了。
不是蒙古人的號角。
是大明的。
一声长鸣,从花心的中军车上传出来,沉闷而悠长。
六片花瓣,同时松弦。
陈有年的手指鬆开弓弦的那一瞬,感受到了弓臂猛然回弹的震颤。
竹筒里的短箭被弹射出去,脱离筒口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箭的破空声算不得什么。
可六片花瓣,每片花瓣约莫一千六百张弓,上万支片箭在同一息之內腾空而起,那声响便不是破空,是撕裂。
是整片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有年抬头看了一眼。
上万支短箭密密麻麻地匯成一片暗影,遮住了头顶那块天。
箭幕在最高点划过一道弧线之后,便开始朝著两三百步外的蒙古骑兵俯衝而下。
那些骑兵还在悠然地绕著圈子。
他们也抬起了头。
但是来不及了。
……
王保保站在后军的高坡上,千里镜举在眼前。
他看见了那片箭幕。
六片花瓣各自朝外,几乎在同一息之间腾起了六道箭雨。
每一道都从不同的方位扬起,扑向最近的那一股游骑,像六只猛然张开的暗色巨掌,朝著各自面前的猎物拍了下去。
三百步。
明军的弓箭怎么可能射到三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