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深圳，野蛮生长的丛林（1 / 2）
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刻，机舱里响起一片解安全带的咔哒声。还没等舱门完全打开，一股湿热的气浪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那种让人毛孔瞬间张开的燥热。
吕家军拎着那个装满五十万现金的皮箱，第一个走下舷梯。
这哪是春天，简直就是蒸笼。
“我的个乖乖，这深圳的天是漏了吗？这么潮！”
毛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一边擦汗一边吐槽。他那件在重庆还算体面的西装，此刻已经湿哒哒地贴在背上，像张狗皮膏药。
后面跟着的三个年轻技术员，小赵、大刘和刚子，一个个缩头缩脑，眼睛却瞪得像铜铃，贪婪地看着这个传说中的特区。
走出宝安机场简陋的候机楼，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那句让无数热血青年疯狂的标语——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红底白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路上的车开得飞快，喇叭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这座城市甩出去。
“军哥，这就是深圳啊？”小赵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高楼，“那楼真高，得有三四十层吧？”
“那算个屁，以后咱们要盖比那个还高的。”
吕家军扶了扶墨镜，拦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那时候深圳的出租车分红绿牌，红的能进关，绿的只能在关外跑。
“师傅，去南山。”
司机是个黑瘦的广东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帮大包小包的“盲流”，语气不冷不热：“南山哪里？那边大得很，全是工地。”
“随便找个稍微像样点的工业区，我们要租厂房，还要租房住。”毛子抢着回答，试图展现出老板的派头。
“厂房？现在南山的厂房比金子还贵。”司机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你们要是没预约，估计连门卫那关都过不去。”
车子一路向西，路两边的景象飞速倒退。到处都在挖坑，到处都在打桩，塔吊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空气里全是尘土和水泥的味道，那是金钱发酵的气息。
到了南山和宝安交界的一个工业区，吕家军付了车费，带着人站在路边。
这里不像罗湖那么繁华，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全是低矮的农民房和简易厂房。电线杆上贴满了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办证、招工、治性病、刻章。
“分头行动。”吕家军把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毛子，你带刚子去找住的地方。要便宜，离路口近点。我和小赵他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或者写字间。”
“好勒！”毛子把袖子一撸，带着刚子钻进了那片迷宫一样的城中村。
两个小时后，几个人在一个满是苍蝇的小饭馆门口汇合了。
毛子垂头丧气，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全没了。
“军哥，这地方的人是不是穷疯了？”毛子把一瓶常温的可乐顿在桌子上，“一个破单间，连厕所都没有，张嘴就要八百！还要押二付一！我在重庆都能租套两居室了！”
“这还是看咱们面生，故意宰客。刚才那房东老太婆，翻着白眼说爱租不租，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刚子愤愤不平地补充道。
吕家军并不意外。90年代中期的深圳，随着大量淘金者的涌入，房租确实是个天价。
“铺面呢？”毛子问。
吕家军摇了摇头，点了根烟：“正规写字楼不租给咱们这种没注册的小公司，注册又要验资又要等审批。看了几个民房改的办公室，太偏，连电话线都没有。”
小赵苦着脸：“军哥，那咱们今晚睡哪？总不能睡马路吧？”
吕家军吸了口烟，目光扫过对面一栋贴着瓷砖的农民房。
“毛子，刚才你看的那家八百的，去租下来。”
“啊？那破地方？”毛子瞪大了眼。
“不是单间，咱们租个两室一厅。所有人挤一挤。”吕家军把烟头掐灭，“咱们现在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五十万看着多，在这里也就是打几个水漂的事。”
“那……那你可是大老板，跟我们挤？”毛子有些不敢置信。
在重庆，吕家军住的是大别墅，开的是桑塔纳，那是绝对的体面人。
“到了深圳，没有什么老板，都是打工仔。”吕家军站起身，拎起那箱钱，“走，先把窝安下来。只要有瓦遮头，就能干大事。”
最终，他们在三楼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说是厅，其实就是个过道。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天花板上还挂着几个死蟑螂。
“别嫌弃了，赶紧打扫一下。”
吕家军脱了西装，卷起袖子，第一个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眼圈有点红。老板都动手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家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拖地、擦窗户、去楼下买凉席。
到了晚上，屋里终于有了点人气。几个人并排躺在地板上的凉席上，听着窗外城中村嘈杂的叫卖声和远处工厂的机器轰鸣声。
“军哥，咱们明天干啥？”小赵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问。
“招人。”吕家军闭着眼，“光靠咱们几个不行。得找懂电子线路的高手，还得找懂单片机的。”
第二天一早，吕家军带着人直奔位于八卦岭的人才大市场。
那是当时深圳最火爆的地方，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拿着简历在这里排队。
吕家军花高价租了个小展位，让毛子用毛笔在一张大红纸上写了招聘启事：
“东方芯电子科技，高薪诚聘单片机工程师、电路设计专家。月薪两千起，上不封顶，给股份！”
这待遇在当时绝对算是顶配了。
然而，整整一上午，他们的摊位前门可罗雀。
偶尔有几个人停下来，扫一眼“东方芯”这个名字，再看看吕家军他们略显寒酸的穿着，问都不问就走了。
旁边的一家叫“XX电子”的摊位前却排起了长龙，人家那是做随身听的，现成的流水线，看着就靠谱。
“这帮人眼瞎啊？”毛子急得满头大汗，拿着传单往路人手里塞，“大哥，看看呗，我们这是搞高科技的！做汽车芯片的！”
那个戴眼镜的求职者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汽车芯片？就凭你们？我看你们像是搞传销的吧？”
“你说什么呢！”毛子火了，刚要理论，被吕家军拉住。
“别冲动。”吕家军面色平静，“咱们没名气，人家不信正常。”
这时，一个看起来挺斯文的中年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大哥大，像是某种技术主管。
吕家军眼睛一亮，主动迎上去：“这位先生，有兴趣了解一下吗？我们在做国内第一款自主电喷系统。”
那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吕家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