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尘埃与死局(1 / 2)
南山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午后撕裂。
新租下的厂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油漆味和石灰味。
这栋空荡荡的建筑,就像一张等待作画的白纸,承载着“东方芯”所有的野心。
吕家军穿着一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灰色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图纸,正站在空旷的一楼大厅中央比划。
“这边,还要再往里推两米。”
吕家军指着靠近窗户的一块区域,大声说道。
“把这里隔出来做研发室,光线要好,但是要绝对安静。中间这一大片是贴片区,后面是回流焊和插件线。”
毛子正扛着一袋水泥从门口进来,听到这话,把水泥往地上一扔,激起一阵灰尘。
“军哥,咱们这就仨瓜俩枣的,至于分这么细吗?我看这大通铺挺好,喊一声都能听见。”
毛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混着汗水成了泥汤。
“正规军就要有正规军的样子。”
吕家军没回头,依旧盯着手里的图纸,眉头微皱。
“以后设备进场了,动线乱了就是事故。还有,生活区必须分开,不能像在出租屋那样吃住都在一堆电路板里。”
张刚推了推鼻梁上新配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把卷尺跑过来。
“吕总,按照你的设计,这防静电地板的预算可不够啊。”
张刚看着手里的计算器,一脸愁容。
“我刚才问了行价,铺满这三百平米的车间,进口的防静电地板得好几万,咱们现在的钱……”
“谁说要铺进口地板了?”
吕家军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那咋整?电子厂最怕静电,尤其是咱们搞ECU这种精密件,要是没防静电措施,芯片一碰就废。”
张刚是科班出身,对这些规矩看得很重。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吕家军把图纸卷起来,插在腰带上,转身走向厂房后面的空地。
“毛子,铁锹拿来。”
“干啥?还要挖坑啊?”毛子虽然嘴上嘀咕,但动作不慢,递过去一把铁锹。
吕家军找准了位置,就在厂房配电箱外面的泥地上,狠狠地铲了一锹土。
“挖!往下挖两米深!”
几个人轮流上阵,不到两个小时,一个深坑赫然出现。
吕家军从那一堆装修材料里拖出一根粗大的紫铜排,又让人搬来几袋工业盐和木炭。
张刚看得一愣一愣的:“吕总,这是……”
“土法接地。”
吕家军跳进坑里,把铜排深深地插进土层,然后一层木炭一层盐地往里填。
“木炭吸水保湿,工业盐增加导电性。这铜排直接连到地下水层,接地电阻绝对小于4欧姆。”
他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车间的水泥地。
“至于地板,不铺了。去买几桶导电漆,咱们自己刷!”
“刷漆?”张刚瞪大了眼睛。
“对,导电漆里掺上碳粉,刷两遍,再用铜箔胶带在地上拉出网格,连到这个接地桩上。”
吕家军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效果跟进口地板一样,成本不到十分之一。”
张刚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土的男人,心里那股子书生气突然就被折服了。
这就是野路子出身的智慧,粗暴,但是有效。
……
三天后,深夜。
几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进了厂区。
那是吕家军把之前摆摊赚的钱,还有重庆那边汇来的支援,全部砸进去换来的“宝贝”。
车厢门一开,露出来的却不是崭新的机器,而是一堆看起来有些发黄、甚至掉漆的设备。
“这就是咱们的生产线?”
新招来的技术员小李看着那台早已停产的雅马哈贴片机,眼里满是失望。
“这都多少年的老古董了?能用吗?”
这台贴片机外壳上满是油污,甚至还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日文标签,斑驳陆离。
旁边的回流焊炉更是像个大铁皮箱子,看起来笨重无比。
“别嫌弃,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吕家军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那台贴片机的外壳,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情人。
“二手怎么了?只要核心部件没坏,我就能让它跑出新机的精度。”
“卸车!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毛子指挥着工人,喊着号子把这些几吨重的铁疙瘩一点点挪进车间。
机器落位,接通电源。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是机械臂卡顿的摩擦声。
“咔哒、咔哒、嘎吱……”
那台雅马哈贴片机像个患了关节炎的老人,动一下喘三口粗气,最后干脆亮起了红灯,死机了。
周围的技术员们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完了,这钱打水漂了。”有人小声嘀咕。
张刚也是一脸惨白:“吕总,这……这精度误差太大了,贴片头都对不准吸嘴。”
吕家军没说话。
他脱掉上衣,光着膀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套精密的内六角扳手和一瓶润滑脂。
“都围着干什么?看戏啊?”
吕家军低喝一声,钻进了机器的肚子里。
“张工,拿万用表测伺服电机的电压。毛子,给我递擦机布。”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厂房里灯火通明。
吕家军就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医生,把这台贴片机拆成了一地的零件。
每一个丝杆,每一根皮带,每一个传感器,他都亲自用酒精擦洗,重新上油,重新校准。
“这根导轨有点磨损,把间隙调小0.05毫米。”
“这个光感探头脏了,用无水乙醇擦干净。”
“伺服驱动器的参数不对,增益调高一点。”
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技术员们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来的震惊,再到最后的肃然起敬。
他们亲眼看着一堆“废铜烂铁”,在吕家军的手里一点点焕发出金属的光泽。
第三天凌晨。
“合闸!”
吕家军从机器底下钻出来,满脸油污,只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
张刚颤抖着手推上电闸。
“嗡——”
一阵平稳而低沉的电机声响起,那是机械运转最悦耳的律动。
贴片头在导轨上飞速滑动,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精准地停在每一个料站上方。
“吸料……识别……贴装!”
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电阻被稳稳地吸起,然后精准地贴在测试板上。
没有任何卡顿,没有任何异响。
“神了!真的神了!”
小李忍不住惊呼出声,眼里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吕家军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过毛子递来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
“这就叫技术。”
他抹了一把嘴,露出一口白牙。
“哪怕是捡来的枪,只要擦亮了,照样能杀敌。”
……
第一条ECU生产线,终于贯通了。
这不仅仅是一条线,这是“东方芯”的心脏血管。
“试产开始!”
随着吕家军的一声令下,印刷机开始刷锡膏,贴片机开始飞舞,回流焊炉的温度升到了240度。
一块块绿色的PCB板,像流水一样从传送带上下来。
那是他们设计的X-01型电喷控制单元。
大家屏住呼吸,看着第一批一百块板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静电周转箱里。
看起来,完美无瑕。
焊点饱满,元件整齐,绿油油的板子散发着工业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