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主母(2 / 2)
能听到赤膊上阵的汉子们推着独轮车,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
能看到无数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结伴走向远处的纺织工坊。
能看到半大的孩子们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奔跑嬉闹。
风里,甚至带着后山工坊区飘来的淡淡煤烟味和锻打的火星气。
粗俗吗?
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这应该粗鄙到了极点。
但这何尝不是大乾如今最缺的生机。
在这里,规矩简单到了极致。
你以前是农户也好,是乞丐也罢,是饿得快要死的流民也无所谓。
只要你进了这个庄子,只要你愿意出力气。
多劳,多得。
干活就有饭吃,勤奋一点就能吃上肉,攒够了工分就能住进那种宽敞明亮的水泥房子里。
一切都直白得犹如这秋日里的阳光,刺眼,却温暖。
也让陈婉意识到,顾怀现在所处的位置,真的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豪强那么简单了。
他改变了这几千人的命运。
他掌握着江陵。
他在遥远的襄阳城埋下了伏笔。
他现在,已经拥有了完全撬动整个荆襄局势的力量。
眼前的这座庄子,旁边的江陵城,远处的襄阳废墟。
这庞大的地盘,这无数的人口,这复杂的政务和军务。
越来越多的事情,像一座座大山一样,压在那个年轻书生的肩上。
陈婉的手指,轻轻地攥紧了衣袖。
她不想这样的。
她不想真的只做一个在后宅里相夫教子、每天等着他疲惫归来的金丝雀。
顾怀从没要求她要当一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妻子,他甚至鼓励她,不要总是闷在主宅里,不妨多在庄子里走走,看看那些工坊,看看那些农田。
难道自己,就真的只能在用膳时温柔地看着他,对那些艰难沉重的事情闭口不谈,甚至连帮他分担一点重量都做不到么?
这些日夜。
她一直在思考,自己该做点什么?自己能做点什么?
她已经尽全力去了解这个庄子的运转,了解顾怀那些藏得极深的想法,甚至在脑海中无数次想象过他未来要走的路。
她从来都极其聪慧。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旁人没说完上半句话,她便能猜到下句。
甚至于,她还喜欢读枯燥的史书,总能和顾怀站在同一个高度去看这个世间。
可是,落实到具体的实处。
到底该从哪里入手呢?
兵权?她一个不懂兵法的女子若是贸然插手,只会惹人反感,甚至乱了军心。
工坊?那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她连看都看不懂,更别提帮忙了。
商事?顾怀提拔的沈明远足够精明强干,已经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争风头,也不想去干涉那些核心骨干们的工作,去破坏顾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
那么,什么事情,是他们管不到、或者不方便管的?
陈婉沉默地想着。
视线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秋风吹起她淡紫色的裙摆。
突然。
一道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盘起的妇人。
妇人的脚步很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助。
她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前院的议事厅。
那是顾怀平时处理庄子公事的地方。
陈婉的目光,跟随着那个妇人。
妇人走到议事厅门口,似乎被门口守卫的亲卫拦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陈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能看到,那个妇人在听到亲卫的回答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满脸的失望和焦急。
她朝着议事厅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陈婉微微歪了歪头。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顾怀的手下,全是男人。
李易、杨震、沈明远、老何...
他们制定的规矩,他们管理的手段,全都是从男人的视角出发的。
可是,这座庄子里。
两千多人口。
有一半,是女人。
是那些在纺织工坊里没日没夜织布的绣娘,是在农田里跟着男人一起干活的农妇,是那些流民中的妻子和女儿。
这些女人们面临的问题,她们在干活时受到的委屈,或者属于她们之间的一些隐秘纠纷。
男人,是看不见的。
或者说,那些满脑子都是物资、水泥、城防、大军的男人们,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琐碎到了极点、却又关乎到庄子稳定人心的小事!
这些偏向于民生、偏向于妇孺和生产的后勤内务...不就是自己,可以替他分担的事情么?
她想了想,转过身。
独自一人,提着紫裙的裙摆,步伐轻盈地走下了阁楼。
......
议事厅外。
织造坊的李大嫂愁容满面地往回走。
她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
入秋了,庄子里涌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为了准备御寒的衣物,加上还要往城里的天工织造送货。
织造坊的任务重得压死人。
可是,那些新造出来的大型脚踏织布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线头总是卡住,不仅耽误了进度,还废了不少上好的成纱。
她本想来找公子,或者找何主管去看看。
可公子去了江陵,何主管又离了庄子去勘测修路的事情了,大大小小的工匠也都有各自的事要忙,根本抽不出空来。
“这可怎么办啊...”李大嫂一边走,一边急得直掉眼泪,“进度要是完不成,工分得扣事小,耽误了大家过冬,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就在她低着头,神不守舍地挪步时。
一道阴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李大嫂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抬起头。
下一刻。
她整个人呆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烟紫色长裙的绝美女子。
眉眼如画,气质清雅,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不远处,两名巡逻的亲卫看到这名女子,立刻停下脚步,身子挺得笔直,极其恭敬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见过少夫人!”
李大嫂浑身一激灵。
少夫人!
那位县太爷家的千金,公子刚娶进门的主母!
李大嫂吓得腿一软,慌忙跪了下去,连手里抱着的布匹都差点掉在地上。
对于她们这些底层的妇人来说,县令千金,顾家主母,那就是天上的仙女,是她们连抬头看一眼都会觉得冒犯的大人物。
陈婉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顾家主母的身份,独自面对这庄子权力系统里的运转环节。
没有什么怯场的情绪,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大嫂,看着她手里那匹有些瑕疵的布。
沉默了片刻后。
陈婉微微弯下腰,伸出那双白皙如玉的手,亲自将李大嫂从地上扶了起来。
在李大嫂惶恐而又震惊的目光中。
陈婉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在这空旷的穿堂间,缓缓响起:
“夫君不在。”
“有什么事。”
“不妨跟我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