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现状(1 / 2)
襄阳。
那座被大火烧去一半,又用焦木和青砖临时勉强修补起来的府衙大堂内。
玄松子呆呆地坐在那张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依然披着那件极其惹眼、极其拉风的大红圣袍。
只是此刻。
这位在十几万乱军中登高一呼、跺一跺脚荆襄都要抖一抖的“赤眉圣子”。
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表情呆滞,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和简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给淹没。
耳边,还有顾怀之前找到的那些残存官吏,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汇报声。
“圣子大人!城西的施粥棚今日又断粮了!流民的数量还在激增,从周边几个县逃难过来的人全都挤在了城门外,若是再不增加口粮,怕是又要生乱啊!”
“大人!城外的军营也快顶不住了!虽然陆将军带走了一万精锐,但剩下的那些收编的杂兵、溃军,每日耗费的粮草依然是个天文数字,我们从大户家里翻出来的底子,已经见底了!”
“还有护城河!昨天又捞出来几百具尸体,石灰不够了!若是这几日再下场秋雨,大疫一起,这襄阳城就真的成鬼城了!”
“四城的城墙修补缺少木料,南门的缺口虽然堵上了,但全都是些碎石和烂泥,估计扛不住撞城车的一轮冲撞...”
声音嘈杂。
如同几百只苍蝇在玄松子的耳边嗡嗡作响。
每一个问题,都是十万火急。
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着几万甚至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
玄松子呆呆地坐着。
听着这些让他根本就听不懂、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的要命事情。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呢?
距离顾怀离开襄阳,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玄松子原本还真信了顾怀说的那些,什么最难打的仗已经打完了,什么他就留在襄阳当个招牌就行。
毕竟顾怀临走前,不是留下了一套安民理政的规矩吗?
照着做不就行了?
可是。
现实,却给了这位本该在龙虎山上清修的道士,极其响亮和残酷的一个耳光。
哪怕已经过了这么些天。
襄阳,依然处于秩序、民生、经济完全崩溃的边缘。
甚至可以说,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散而已。
这没办法。
赤眉主力撤出襄阳之前,抢得太狠了。
尤其是东营和西营,不仅搬空了府库,烧毁了名册,更是将整座内城的富商、大户、甚至是普通百姓的存粮,洗劫得一干二净。
顾怀当初当机立断,用最快的速度组建了这套简易的行政体系,救助百姓,开放施粥,清理街道,抢修城墙。
这确实极其有效地保证了城外军营的乱象没有蔓延到城内,保住了襄阳最后的秩序。
但。
那只是止血。
根本无法造血!
襄阳这座百年坚城,到了今天,依然虚弱无比。
甚至,是在坐吃山空。
很简单。
周边全是赤眉的溃兵和流寇,商道断绝,没有任何外来的物资可以运进城里。
府库被搬空,就算民间的老百姓和那些残存的商户还藏着一点保命的口粮,又或者那些大户家里还有藏起来的粮食。
可城内城外,大军加上流民,那是十几万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
那点粮食,够吃多久?
十天?半个月?
等这些粮食彻底耗尽,等待襄阳的,是什么?
--人吃人。
这不是开玩笑,那样的场景真的有可能会上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严重的问题是--没有人。
没有真正懂得治国理政、懂得如何在一片废墟上重建秩序的人才。
无论是顾怀,还是玄松子和陆沉,都崛起得太快了。
他们拿下襄阳,太过机缘巧合,也太过具有戏剧性。
更致命的是。
襄阳现在,头顶上打的,依然是赤眉的旗号!
是反贼!
在大乾朝廷还没有彻底倒下、甚至平叛大军随时可能压境的今天。
那些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读书人,那些世家门阀里的精英,那些懂得如何梳理内政的官员。
谁会来投奔他们?
谁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家族的声誉,押在一个装神弄鬼的反贼头子身上?
避之都不及!
所以。
直到今天,襄阳的行政班底,依然是顾怀离开前搭建的那套。
十几个原本只会抄抄写写、见风使舵的大乾底层胥吏。
还有填补进去的,在城里找到的落难的读书人。
靠着这十几个人,去管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和战后重建?
玄松子只感觉自己都要笑出声来。
“圣子大人...您看,这该如何定夺?”
为首的一个主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一直不说话的玄松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玄松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手,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突突直跳的眉心。
顾怀,你他妈...
他现在真的很想骂人。
自己怎么会每次都上他的当?
定夺?
他怎么定夺?!
他是个道士!在龙虎山上修的是清静无为,学的是画符念咒,最多就是给人看看风水、算算姻缘!
你们来问贫道几万大军怎么发粮,城墙怎么修?
他怎么知道?!
“都先出去。”
玄松子强压着心头的怨气,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可是圣子大人,这缺粮一事...不出半月,襄阳必乱啊!”
“出去!”
玄松子猛地拔高了音量,倒是把那几个官吏吓得一哆嗦。
“先按照之前的规矩,能熬一天是一天。”
“剩下的事情,本座...本座自有打算。”
官吏们面面相觑,但也不敢反驳这位如今在城中一言九鼎的圣子,只能长吁短叹地退出了大堂。
大堂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玄松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前两天,江陵那边送了信来。
信是顾怀写的。
信里的内容并不多,除了交代了一些稳住襄阳局势的套话之外,最核心的信息就是:
让陆沉带兵,去攻打宜城和荆门。
顾怀在信里说得很清楚,打下这两座城,就能彻底打通江陵和襄阳的联系,甚至还能连上当初他们刚出江陵时、在襄阳南部打下的那块地盘。
可玄松子看着桌子上的地图。
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打通了又怎样?
那两座小城,连同襄阳南部的那片区域,大部分都是些穷乡僻壤!
就算全打下来了,对于眼下极度缺粮、缺人的襄阳城来说,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能变出粮食来吗?能变出有才干的读书人来理政吗?
根本不能!
玄松子仰起头,看着大堂的顶端,发出了一声生无可恋的叹息。
顾怀这家伙,心也未免太大了...
襄阳这么大一个城,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他说走就走了!
就为了回去成个亲?
陆沉也是。
只管打仗,只管带着大军去杀人。
城里的死活,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好了。
一个跑回去过安稳日子,一个在外面杀得兴起。
把这十几万条性命,全都丢给了他这个只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这算什么事啊?
玄松子欲哭无泪。
......
与此同时,视线向南,越过旷野。
宜城。
同样是黄昏,同样是如血的残阳。
但这里却有着还没平息的厮杀声。
陆沉一身黑色铠甲,单手按着腰间的剑柄,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黏稠的鲜血。
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宜城的城墙。
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