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大地的低头（1 / 2）
而在大洋彼岸，中国大连。
三月凌晨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打着一座没有任何厂牌标识的巨大封闭式车间。
车间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电焊焦糊味和浓烈的荷尔蒙气息。
“哐当！”
一把沉重的五十毫米公制大扳手，被一双沾满黑色油污的大手狠狠砸在一张巨大的钢铁工作台上，震得桌子上的几个空啤酒瓶直晃悠。
三十四岁的李成儒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跨栏背心，结实的肌肉上挂满了汗水和油污。
他随手扯过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脸，双眼熬得通红，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张铺开的、足有两米长的复杂机械图纸。
作为东方神话曾经的重工板块总负责人，在集团宣布“破产”后，他和老赵这帮三十多岁的核心元老，在法律上已经拿到了几十亿美金的遣散费，彻底“下岗”了。
理查德那帮外国寡头以为他们拿着钱去夏威夷买小岛度假了。
但实际上，李成儒这帮把重工业刻进骨子里的狂人，根本闲不住。
“干他娘的德国佬！核心轴承的受力数据全被加密涂黑了，液压推进系统的参数也故意给的错版！”
李成儒一巴掌拍在那张印着德文的图纸上，气得破口大骂。
“老李，消消气，先吃口东西垫垫。”
车间门被推开，三十出头的老赵拎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里面装的是几盒热气腾腾的盒饭和一捆冰镇的绿棒子啤酒。
他用牙咬开两瓶啤酒，递给李成儒一瓶。
“我刚看了系统暗网的反馈，李建他们在非洲加丹加高原的浮桥搭成了，一万多个当地老百姓全撤出来了。”老赵扒了一口盒饭，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痛快，“老苏这波指挥绝了，不仅没吃亏，还从欧洲矿业的账上强扣了二十五亿美金的补偿款。”
李成儒接过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压下了一点心头的火气，但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张图纸。
“平地上的路，咱们能用五十吨的挖掘机去强推。但如果是大山呢？”
李成儒指着车间正中央。
那里，停放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长达几十米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犹如钢铁巨龙头颅般的机器，最前端是一个布满合金刀片的巨大刀盘。
这是一台德国海瑞克公司生产的盾构机，也是目前全球最先进的隧道掘进设备。
“老赵，老苏把公司化整为零，是为了把路修到每一个有人民的地方。但在咱们中国的大西南，在非洲、南美的那些崇山峻岭里，有几千万人被困在大山深处。他们祖祖辈辈走不出来，连生病了都只能躺在家里等死。”
李成儒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粗粝。
“要想让火车和汽车开进去，就必须打通那些大山。靠人拿炸药去炸？一天只能推进几米，还得拿人命去填！”
“必须用盾构机。”李成儒走到那个巨大的钢铁怪物面前，用力拍了拍它冰冷的金属外壳。
“但现在全球的盾构机技术，全被德国和日本垄断了。这帮孙子卖给咱们一台二手设备，敢要价三个亿！而且坏了一个螺丝，都必须等他们的外国工程师飞过来修，咱们连看一眼图纸的资格都没有。”
“这叫技术讹诈。”
李成儒转过身，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少壮派工业党的狠劲儿。
“老苏解散公司前，给咱们留了这个不挂牌的保密车间，批了不设上限的研发资金。不是让咱们来这儿养老喝茶的。”
“他要咱们趁着‘破产’的掩护，把这台德国机器大卸八块。从刀盘的合金配比，到液压千斤顶的密封圈，一点一点地逆向测绘。咱们要手搓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盾构机！”
老赵咽下嘴里的饭，看着那个巨大的钢铁怪兽，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但老李，这玩意儿号称‘工程机械之王’，里面有上万个精密零部件。核心的微机控制系统和主轴承，咱们国内的工业基础现在还是一片空白。光靠咱们这几十个老班底，一年半载根本啃不下来。”
“啃不下来也得啃！”
李成儒一把将手里的空啤酒瓶捏得嘎吱作响，随手扔进旁边的废铁筐里。
“西方人觉得那些大山里的穷人不配通公路，因为修隧道的成本收不回来。但咱们不看回本周期。只要山里面有人，这山，咱们就必须给它凿穿！”
“去把二组和三组的技术骨干全叫起来！”李成儒抄起工作台上的扳手，大步朝着盾构机的检修通道走去，“今天晚上，把主轴承的密封舱给我强行拆了！我倒要看看，德国佬的钢材里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就在李成儒带着一帮浑身油污的年轻工程师，准备对这台昂贵的进口设备进行暴力拆解的时候。
车间角落里，一台连接着【神话OS】暗网的通讯终端，突然亮起了蓝色的光芒。
“滴滴——”
老赵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顿时一变。
“老李，先别拆了。老苏从新西兰发来的加急指令。”
李成儒从检修梯上探出半个身子，皱着眉头：“什么指令？是不是催进度了？”
“不是。”老赵看着屏幕上那短短的几行拼音代码，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苏说，西南云贵高原那边，有个叫乌蒙山的地方，为了给当地的十几个贫困县通一条铁路，遇到了一条地质极其复杂的断裂带。传统炸药根本没法施工。”
“工程被卡死了。如果绕路，这十几个县的几百万老百姓，这辈子都别想通火车了。”
老赵抬起头，看着挂在盾构机上的李成儒。
“老苏命令我们，带着这台刚刚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拆解的德国盾构机，立刻通过暗网的物流渠道，秘密运往乌蒙山断裂带。强行掘进！”
李成儒愣住了。
“这台机器是买来做逆向测绘的样机！如果送去乌蒙山那种高危断裂带，随时可能因为地质塌方被彻底埋在山里！三个亿的样机，一旦报废，咱们的国产盾构机研发计划就得倒退五年！”
“我知道。”老赵的声音也有些发涩，但他指了指屏幕最后的一行字。
那是苏云用最高权限发来的批注。
【机器没了可以再造，图纸没了可以再画。但大山里的人民，等不起这五年。——苏云】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台大型排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李成儒死死握着手里的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东方神话的底色。
在西方的账本里，三个亿的研发样机，绝对大于几百万山里人的交通便利。
但在苏云的账本里，在这个已经“破产”的幽灵帝国的账本里。
一切最尖端的科技，一切最昂贵的设备，生来就是为了去泥浆里打滚，去黑暗里凿光的。
为了把路修进去，别说是一台样机，就算是金山银山，也得往里填。
“当！”
李成儒把扳手重重地砸在盾构机的履带上，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狂暴的烈火。
“还他娘的愣着干什么？！去联系物流节点！调专列！”
李成儒冲着车间里几十个年轻的工程师嘶吼着。
“把这头德国铁王八给我打包！老子要亲自下井，把它开进乌蒙山的断层里去！”
李成儒，在这个凌晨的大连车间里，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商业逻辑的决定。
他要用这台珍贵的样机，去替大山里的百姓，啃下那块最硬的骨头。
一个星期后。中国西南，云贵高原腹地，乌蒙山脉。
连绵半个月的阴雨，把这片喀斯特地貌的群山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在两座几乎垂直的绝壁之间，是一条只有十几米宽的峡谷。峡谷底部的红土已经被重型卡车的轮胎碾压成了半米深的烂泥浆。
这里是乌蒙山铁路一号隧道的施工现场。
只要打通这座大山，铁路就能连通背后的十五个国家级贫困县，让那里的几百万山民把地里的土豆和药材运出去，让生病的孩子能在两个小时内坐着火车到达市里的医院。
但现在，工程彻底停滞了。
隧道口，堆满了坍塌下来的碎石和黄泥。
十几台抽水机正在疯狂地往外喷吐着浑浊的泥水，几根粗大的黑色水管像巨蟒一样横七竖八地瘫在烂泥里。
“老吴！不能再放炮了！前面的岩层全碎了，里面全是地下暗河的溶洞！再炸，整座山头都要塌下来，里面的五十多个兄弟全得活埋！”
一个满身泥浆、安全帽上全是划痕的爆破队长，冲进四面透风的帆布指挥帐篷里，一把揪住总工程师老吴的雨衣领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五十多岁的老吴双眼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被雨水洇湿的地质勘探图，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传统的钻爆法（打眼、放炮、挖渣），在遇到这种像豆腐渣一样的断裂带时，彻底失效了。
山体内部的岩石松散脆弱，一炸就塌，涌出来的地下水一小时就能淹没半个工作面。
“停工……全线停工，把井下的兄弟们都撤出来。”
老吴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