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窗口(2 / 2)
从通信间出来,回到调度站,外头天还亮着。码头上还在忙碌,钢缆在响,远处有人在喊号子。
郑守山在调度站门口,只问了一句:"收到了?"
"收了。"
"二号码头压了一船回收空箱,嘉水支线补料又提前半班,今天晚窗要挤。进来干活。"
于墨澜走回桌边,拿起第一叠单子。
门口先闯进来的是外闸值守,帽檐都歪了。
"西一到底给谁?外头两条船都顶在一块了,再不放话,后头那条粮船也得堵住。"
他说得急,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郑守山手里正压着另一摞回执,腾不出空,只朝于墨澜偏了下下巴:"你先看。"
值守把两张单子拍到桌上。一张是回收空箱,几十只旧集装箱,要整船拉回去;另一张是嘉水支线补料,只有三箱东西:两箱医用辅料,一箱焊条。
乍一看,谁都知道该先让大船靠。可补料单右上角盖着红章,
于墨澜把两张单子并排摊开,先问:"粮船到哪了?"
值守朝外头江面抬了下手:"后面,再过二十来分钟就进外闸。"
"空箱船呢?"
"在外头等着。船老大一直骂。"
这就够了。
空箱船晚半小时,挨的是骂;补料船过了今天这个窗口,那两箱医用辅料就得跟船一起兜回去,下次什么时候排进来,没人说得准。后头那条粮船更不能堵,它一堵,今晚西一这一整条线都得往后塌。
老葛坐在窗边,圆珠笔还在装卸单背面算数,头也没抬,只甩过来一句:"西一快,东二慢。你自己掂。"
于墨澜扫了一眼表。空箱那条货多,得用西一的大吊臂;补料这条货少,东二慢一点也能吃下。问题不在能不能卸,在谁更拖不起。
他把单子往值守面前推:"补料去东二,五点四十五靠。空箱往后顺半窗,六点半进西一。粮船照原时段。"
值守皱着眉:"东二慢,上次卸铁件拖了快一个钟头。"
于墨澜抬眼看他:"这次不是铁件。药辅和焊条,分量没那么重。东二够用。"
老葛这才从纸上抬了一下眼皮:"空箱在江上多漂半小时,不会烂。药辅今天进不了库,明天你拿什么给分诊站补?"
值守不说话了,把两张单子抽回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船老大要是骂人呢?"
郑守山这会儿才接上:"让他来骂我。你先把船领进位。"
门一开一关,外头的江风带着水腥味灌进来,又很快散掉。
于墨澜拿起第一叠回执,按船次和时段重新分。第一遍翻了,有一个时段怎么也对不上。他把那沓往桌上一放,重新过了一遍,才把夹错位置的那张单子挑出来。
只耽误了四秒。
四秒钟里,嘉余那五个人往回拽了一下。
他把那张单子塞回该去的位置,继续往下分。
这地方白天最忙的时候叫晚窗。五点以后到入夜前,收班的船和补班的船往一起挤。调度站里最怕的不是人骂,是一条船卡死了后面的整串时段。郑守山在门里门外跑,老葛坐在窗边算数,年轻文书在另一头给后面等着的人回话。
于墨澜站在桌边,把纸一张张按先后和轻重分开。他用调货车的方法调船,原理差不多。该先进的先进,该往后顺的往后顺,不能堵住下一条线。
忙到天刚黑,郑守山从另一头走过来,扫了一眼于墨澜刚压好的那摞单子,把一支蓝杆圆珠笔丢到他手边。
"这支顺点。站里的笔别全叫你磨坏了。"
到点了,晚班的人进来接手。于墨澜把最后一联回执夹好,站起身时后腰已经硬了。
下工前,郑守山把一张临时调令推到他面前:"明早六点四十,提前到。跟护运编队走一趟,去下游一个聚居点码头补窗口。那边最近物资断得厉害,联防在往那边加排班。"
于墨澜拿起调令,纸角压着港务分站和护运编队两道章。
"去多久?"
"当天来回,要是装卸顺的话。到了船上听丁海的安排,他带过那条线。别迟到,护运不等人。"
回到C段,楼道里已经起了水声。于墨澜推门进去,林芷溪正在桌边理券,小雨缩在里头的小凳上抄字卡。
林芷溪先看见他脸色。
"接上了?"
于墨澜嗯了一声,坐下。
"在册一百九十二。减员五个。"
小雨握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铅笔尖悬在字卡上方,一动不动。
林芷溪问:"补给到了?"
"到了。在入库。"
"新城区呢?"
"陶涛盯着。闹过两次分粮,压住了。我让志远再有闹的就赶走。"
林芷溪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张调令上,红字朝上:"护运?你要出去?"
"六点四十。去下游一个聚居点。"
她把手里那张券压到茶杯底下,没再往下追问。
晚饭吃得很安静。夜深一点,于墨澜拿起对讲机,去窗边坐下。到约好的时间,电流先响了一阵,接着是杨滨的声音。
"杨滨。报。可确认四十七。待补三个。"
他一个个往下报名字。徐强,护运机修,白天在二号码头和机修棚两头跑。梁章,港务警备,值夜岗,守东侧门。何妙妙,通信维护,今晚看中继。乔麦,协作外勤,白天出过一次铜北。
到了李易,他多加了一句:"李医生连轴转,瘦了一圈。一个姓韩的压着他,门口看门的带的话。"
到了苏玉玉:"人没回城。在南山外点看土。信号差,平常摸不着。"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杨滨每报一个都是完整的人——岗位、去向、状态,有时候多一句旁人捎回来的话。
电台那头,陈志远把五种死法报完,三十秒不到。没有一个名字。
报到孙树发和崔文超,翻纸的声音停了一下。
"孙树发还在问野猪。通话的时候问上没有?"杨滨问。
于墨澜拿着对讲机,手肘搁在窗台上:"没问上。我也挺想野猪的,下周吧。"
"记下了。我回他。"
对讲机里翻了最后一页纸。杨滨报完了数,才加了一句自己的话:
"头儿,人没丢。就是拉远了。"
于墨澜把对讲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攥了一下:
"嗯。有人再问嘉余情况,你就说粮到了,红薯收了,人都好。"
“好。”
结束联络后,林芷溪已经带着小雨睡下了。于墨澜把对讲机放回桌上,拿出那张有七行字的纸。
他在第一行"人口"两个字上面,加了一行:
名字。
下次,这条进框架,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