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9章江水无声(1 / 2)
江城冬天的夜,来得早。
陆峥站在江边,看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慢慢地撒了一把种子,然后那些种子发了光,长成了高楼的模样。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码头上货轮的汽笛声,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里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在江边发呆。谁也想不到,这个人兜里揣着部加密手机,脑子里装着整个江城最敏感的秘密。
老鬼约他在这儿见面,是有事要谈,却没是什么事。陆峥已经等了二十分钟,烟抽了三根,脚底下的烟头被风刮得滚来滚去,像是几只垂死挣扎的虫子。他不喜欢等人,尤其不喜欢在这种地方等人。江边太开阔,四通八达,什么人都有,什么眼睛都可能盯上你。但老鬼选的地方,总有他的道理。那个老头一辈子都在跟人捉迷藏,他选的地方,安全系数比国安自己找的接头点还高。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带着一种老年人的沉稳。陆峥没回头,听那脚步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是一声熟悉的咳嗽,干涩的,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旧棉花。
“等久了?”老鬼的声音从棉口罩后面闷出来,瓮瓮的。
“不久,也就一包烟的功夫。”陆峥把烟头弹进江里,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您老人家约的地方,等一夜也值。”
老鬼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了。“油嘴滑舌。”他走到陆峥旁边,也面朝江水站着,两个人并排,像两根被江水冲刷了太久的木桩。老头裹着件黑色的旧大衣,领口磨损得发白,头上戴着顶毛线帽,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眉毛。要不是陆峥认识他,这就是江边随处可见的一个退休老头,可能刚从菜市场买了把芹菜,顺道来江边透透气。
江面上有船经过,船头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摇摇晃晃的,像是一条喝醉了的蛇。两个人沉默地看着那艘船从左边驶向右边,船上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渐渐远了,声音被风吹散,只剩下水波拍打岸堤的哗哗声。
“陆峥,”老鬼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跟夏晚星配合得怎么样?”
“还行。”陆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很专业,比我见过的多数人都专业。”
“只是专业?”
陆峥转过头看老鬼。老头没看他,还是盯着江面,好像那黑黢黢的水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里都塞满了故事。
“什么意思?”陆峥问。
老鬼没回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他把盖子拧回去,保温杯放回口袋,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有的是时间。“这行里头,搭档关系最要紧。比夫妻还难处。夫妻吵架了还能分房睡,你跟搭档要是有了嫌隙,命就没了。”
“我跟她没嫌隙。”陆峥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却想起了那天在安全屋里,夏晚星看到他手上那道疤时的眼神。那道疤是他三年前在境外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刀尖从虎口划到手腕,缝了十七针。夏晚星看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问他疼不疼。就这两个字,简简单单的,却让他在那个瞬间不知道该什么。
“那就好。”老鬼点了点头,终于转过头来看了陆峥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陆峥觉得老鬼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从皮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心。“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要跟你。”
江风大了些,吹得岸边的枯树枝嘎嘎地响。陆峥把手揣进口袋里,等着。
“夏明远。”
这三个字从老鬼嘴里出来的时候,陆峥感觉空气都变了。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有多神秘,而是因为老鬼这三个字的方式——太轻了,轻得像是在一个死人的名字。但夏明远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来不是一个死人。他是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一个被写进无数份报告里、被反复讨论分析推演的名字。他是夏晚星的父亲,是“磐石”行动组的前辈,是那个在十年前那个雨夜里,带着一箱子绝密资料消失在大雨中的人。
“他可能还活着。”老鬼。
陆峥没话。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什么。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到他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他站在江边,手插在口袋里,感觉到口袋里那枚硬币——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摸着它,转着它,让那一点点金属的凉意提醒自己还醒着。
“什么叫做可能还活着?”他终于问出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鬼把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用力攥住什么东西。“十年前那次行动,我们没有找到他的尸体。现场只有血迹,大量的血迹,DNA比对是他的。但没找到人。这些年,档案上写的是‘推定牺牲’,但在我这里,没有尸体,就不算死。”
陆峥看着江面,觉得那水更黑了,黑得看不见底。“夏晚星知道吗?”
“不知道。”老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疲惫,是心疼。“我没敢告诉她。这十年,她好不容易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能正常地生活、工作,能笑着跟人话。我要是告诉她她爸可能还活着,她这辈子就毁了。她会发了疯地去找,去查,去翻那些不该翻的东西。最后找到的,可能是一具白骨,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鬼沉默了很久。
江面上又驶过一艘船,这次是条渔船,船尾挂着盏昏黄的灯,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像是一把被人撒出去的铜钱。渔船上的人在收网,动作慢悠悠的,不知道今晚的收成好不好。陆峥看着那条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讨生活,忙着活下去,没有人知道在这平静的江水
“因为有人在查。”老鬼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最近三个月,有人在暗中调查夏明远的下。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蝰蛇’的人。是第三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