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9章江水无声(2 / 2)
“什么人?”
“还不清楚。我只知道对方很专业,手段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要不是老猫在监控系统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数据访问记录,我们根本不会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
陆峥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枚硬币。“能查到夏晚星头上吗?”
“迟早的事。”老鬼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眼睛里,那双老眼里有一种陆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沉的忧虑。“夏明远如果还活着,他手里那箱子东西就还在。那箱子里的东西,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有人想找到他,有人想找到那箱子东西。不管是谁先找到,对夏晚星来说,都不会是好事。”
“你想让我做什么?”
“保护好她。”老鬼说,语气平淡得像是交代一件日常琐事,“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查到什么线索,不管夏明远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你要做的,就是让她活着。明白吗?”
陆峥点了点头。
他明白。
老鬼走了,像来时一样安静,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江风里。陆峥一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一刻不停。这座城市的江水从来不会为谁停留,它从上游来,往大海去,路过江城的时候顺便带走一些泥沙,一些眼泪,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通讯录里夏晚星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还没引爆的雷。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太晚了,而且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老鬼告诉他这个秘密的时候,他就知道,从今往后他跟夏晚星之间的关系变了。不是变得不好了,是变得更重了。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份承诺,这份承诺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陆峥转身离开江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水还是那个样子,黑黢黢的,无声无息地流着。对岸的灯火比方才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是另一个城市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奶奶指着天上的银河跟他说,那是一条河,河里有鱼,有虾,有龙王住在水底下的宫殿里。那时候他信了,觉得天上真的有一条河,河里真的住着神仙。
现在他知道了,天上没有河,河里没有神仙。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秘密,和那些为了守护秘密不得不把自己活成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把领子竖得更高了些,走进江城寒冷的冬夜里。
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始准备了,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蒸笼摞得高高的,白汽从笼屉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包子和豆浆的香气。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把一摞塑料凳子从店里搬出来,一只一只地摆好。看见陆峥经过,她抬头笑了一下:“这么早啊?”
陆峥也笑了一下,说:“睡不着。”
“年轻人,少熬夜。”女人说完就低头忙自己的去了,没有多问。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谁会真正在意另一个人为什么在凌晨四点的江边游荡。
陆峥走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才从另一头出来,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马旭东,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一宿。
“老鬼跟你说了?”马旭东问。
“说了。”
“你怎么想?”
陆峥没回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夏明远,那箱子绝密资料,十年前那个雨夜,还有夏晚星。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该怎么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向来不擅长演戏,偏偏干的这一行,最需要的就是演戏。
“先回去。”他说,“明天再说。”
马旭东发动了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清晨稀稀拉拉的车流里。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天边开始泛白,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是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这座城市又要醒了,又要开始它日复一日的喧嚣和忙碌。没有人知道,在昨夜今晨的交接处,在江水无声流淌的某一个瞬间,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被人轻轻地翻动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盖了回去。
陆峥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他不知道夏明远如果还活着,现在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想过回江城,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他丢下的女儿。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任务不再只是保护“深海”计划,保护沈知言。他还要保护一个秘密,保护一个等了十年还不知道答案的人。
车子开过江边的路,陆峥忍不住又往窗外看了一眼。江水还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地流着,像是在赶一场永远赶不上的约会。对岸的灯火已经灭了,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
那颜色很好看。可惜看久了,眼睛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