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2章雨中的坦白(1 / 2)
雨不大,但很密。
林微言撑着伞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的水花。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沈砚舟动了。他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两把伞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来了。”他。
“我在等你。”
这句话出口,林微言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想“你怎么在这里”,或者“我没什么跟你的”,但脱口而出的是这三个字。好像等在嘴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出来。
沈砚舟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很好看,深棕色的,在雨天里显得格外沉,像是巷子尽头那口老井里的水,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我听顾晓曼来找你了。”他。
“你听谁的?”
“陈叔。”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一下。陈叔那个老头,嘴上“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背地里比谁都操心。她都能想象他是怎么给沈砚舟打电话的——八成是压着嗓子,假装不经意地:“哎,今天那个顾姐来店里了,跟微言约了见面,在巷口咖啡馆。”
“你让陈叔盯着我?”
“没有。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他知道我会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听完那些话之后,一个人待着。”
林微言没有话。她确实打算一个人待着。看完那封信之后,她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谁都不想见,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到自己那个屋子里,关上门,坐在窗台上,看着巷子里的雨发一会儿呆。
但沈砚舟在这里。在雨里,在她家楼下,像一棵被雨浇透了的树,不走,也不出声,就那么站着。
“上来吧。”她。
沈砚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句话。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伞收了,跟着她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林微言走在前面,能感觉到他就跟在身后,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现在闻到了,心里还是会软一下。
三楼,左边那扇门。林微言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老房子,装修还是九十年代那种风格。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书架占了一整面墙,桌上摊着一本正在修复的古籍,旁边放着镊子、毛笔和一碟糨糊。
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像是在看一个他梦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真正到过的地方。
“进来吧,不用换鞋。”林微言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两杯水。
沈砚舟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他的坐姿很规矩,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面试的。林微言把水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哒哒哒的,像是一首很慢的曲子。
“那封信,我看了。”林微言先开口。
沈砚舟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为什么不寄出去?”
“因为我改了主意。”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件压了很久的事。“那天晚上喝完酒,回到住的地方,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天亮的时候,我把信封上了,放在抽屉最里面。我想,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回头了。寄出去,你会哭,会来找我,会你不怕。我扛不住那些。”
“所以你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有解释。但那不是解释,是借口。”他抬起头,看着林微言。“我跟你‘我找到了更好的路’,‘我们不合适’。这些都是假的。真的只有一句——我不敢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什么都给不了你的样子。”
林微言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那时候我爸在ICU,一天的费用顶我一个月工资。我白天在律所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凌晨回出租屋睡三四个时。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想哭。我不怕苦,不怕累,我怕的是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会觉得我是个废物。”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看。”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所以我我替你做了决定。这个决定对不对,我不知道。但那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这五年,你过得好吗?”林微言问。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工作上的事,还行。顾氏那边的事情我慢慢上手了,我父亲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经济上没什么压力了,该还的债都还清了。”
“我问的不是工作,也不是钱。”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五年,长不长,短不短。我学会了不让自己停下来。白天忙工作,晚上看书,周末健身。把时间填满了,就不太会想别的事。”
“不太会想,还是不敢想?”
沈砚舟没有回答。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是一本很旧的《花间集》,封面已经脱了,书页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她走回来,把书放在茶几上。
“这本是你送我的那本。分手的时候我还给你了,你记得吗?”
“记得。”
“后来你又寄回来了。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就一个包裹,里面是这本书。”
沈砚舟看着那本旧书,目光有些发涩。
“是我寄的。那年在顾氏做年终总结,我写了很长一份报告,写到最后,忽然很想你。我想,就算不能在一起,这本书也该还给你。它是你的。”
林微言翻开书,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当年写的——“愿岁月静好,与君同读。”
“这句话,还算数吗?”她问。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心疼,有这五年压在心里没出来过的话,还有一点点,很的、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心翼翼的期待。
“我不知道还算不算数。”他。“但我一直没忘。”
林微言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中间。
“顾晓曼今天给我看了你写的那封信。实话,看完之后我挺生气的。”
沈砚舟没有辩解,安静地听。
“我气你替我做了决定,气你觉得我不够坚强,气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但更气的,是我自己。”
“气你自己什么?”
“气我当年没有追上去问你。你躲着我,我就让你躲了。你不接电话,我就不打了。你在窗户后面看着我,我就转身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多问一句,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不是你的错。”沈砚舟的声音有些哑。“是我把你推开的。”
“但你回来了。”
“我过,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我一定回来。”
林微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打算一直待在书脊巷?”
“我想待在这里。如果你不赶我走的话。”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雨丝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些?”
“不全是。”沈砚舟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个很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大概有火柴盒那么大。
林微言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打开看看。”沈砚舟。
她拿起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是一枚袖扣。银质的,上面刻着一个很细密的图案——不是花纹,是一个星座的星图。她认出来了,是天蝎座。
“这是……”
“你送我的那枚袖扣,我一直留着。但那个是银的,戴了几年磨坏了。我找人重新做了一枚,把天蝎座的星图刻上去了。你当年天蝎座是我,你是射手座,两个星座隔得很远。但我在星图上看了一下,其实没多远。中间就隔了一个蛇夫座。”
林微言把袖扣托在手心里,银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星图刻得很细,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很准,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你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做好了之后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送给你。今天早上陈叔打电话你来见顾晓曼了,我就把它带上了。”
“你打算用它换什么?”
“什么都不换。就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林微言把袖扣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沈砚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你问。”
“你现在回来,是因为你觉得你‘有底气’了,还是因为你想我了?”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沈砚舟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
“都有。但如果哪个更多,是后者。”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底气这个东西,永远都没有够的时候。赚了钱还想赚更多,有了地位还想要更高的。如果我一直等到‘有底气’了再回来,可能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那你怎么就回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
这句话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窗外的雨渐渐了,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的鼓。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传得很远。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沈砚舟,你过来看。”
沈砚舟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
“你看那条巷子。”林微言指着楼下。“我时候每天走那条路上学,走了六年。那时候觉得巷子很宽,走很久才能到头。后来长大了,才发现它其实很窄,走几步就到头了。”
“人长大了,看东西就不一样了。”
“那你呢?你看我,跟五年前比,有什么不一样?”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她,从她的头发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嘴角,从嘴角看到手指——她握在窗台上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瘦了。”他。“头发长了。眼睛还是那样。”
“哪样?”
“很亮。像巷子里刚点亮的灯。”
林微言没忍住,笑了。“你这五年是不是看了很多言情?以前你话没这么肉麻。”
沈砚舟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比五年前深了一些。林微言以前很喜欢看他笑,觉得他平时太严肃了,笑起来才像个年轻人。现在看到这个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暖暖的,胀胀的。
“微言。”沈砚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嗯?”
“我知道五年前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你生气,你委屈,你不信任我,都是应该的。我不指望你今天就能原谅我,也不指望这几天就能把过去的事都抹平。我只想跟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走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
“顾氏那边的合同,去年到期了。我没有续签。我爸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我操心。我现在在沪上的一家律所挂了名,接的案子不多,够养活自己。剩下的时间,我想待在书脊巷。”
“待在这里干什么?”
“修书。我查过了,古籍修复这个行当,不是只有专业出身的人才能做。我可以学。陈叔他愿意教我。”
林微言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你要学修书?”
“不行吗?我看过你修书,觉得挺有意思的。一张破了的纸,用镊子一点一点地补,补好了就看不出来了。有些东西,破了是可以修好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书,又像是在别的什么。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把那本《花间集》拿起来,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字。
“你学修书,第一本修什么?”
“你想让我修什么?”
“这本。”她把书放在茶几上。“它破了好几年了,我一直没舍得修。不是不会,是怕修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