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2章雨中的坦白(2 / 2)
“那我来修。修坏了你赔我。”
“凭什么我赔?”
“凭你把它弄破了。”
林微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沈砚舟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花间集》,翻了几页,又合上。
“微言,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周明宇——”
“别提他。”林微言打断他。“他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不在的那几年,他帮了我很多。但那是另一回事。”
沈砚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了些有的没的。沈砚舟他在顾氏这几年处理过的几个案子,有一个涉及到古籍走私,他查了很多资料,对古籍的版本、纸张、装帧都有了了解。林微言她去年去了一趟敦煌,看了一批出土的唐代写经,回来之后好几个月都在想那些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笔法。
时间过得很快,等林微言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你该回去了。”她。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他打开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微言。”
“嗯。”
“今天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见我,愿意听我这些。”
“我不是为了你才听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不管为了谁,谢谢你。”
他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林微言叫住了他。
“沈砚舟。”
他停下来,回过头。
“那枚袖扣,我先替你收着。等你修好了那本《花间集》,我再还给你。”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刺眼的光,是那种很柔和的、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光。
“好。”他。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里的夜色中。
林微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有点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个盒子,打开,把那枚袖扣拿出来,对着灯光看。天蝎座的星图在光线下很清晰,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很准,连最细的那颗——她查过,天蝎座β星,中文名叫“房宿四”——都刻得清清楚楚。
她把袖扣放回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了个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顾晓曼的话,那封信,沈砚舟站在雨里的样子,他“因为你在这里”时候的眼神,还有他要学修书时那种认真的表情。
她拿起手机,看到周明宇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还好吗?”
她回了一条:“还好。明天跟你。”
周明宇秒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
林微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在沈砚舟公寓楼下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封信、一枚袖扣、一本旧书,还有一句“我不走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五年不是五天,那些裂痕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突然消失,不知道这一次的“不走了”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天晚上,她跟他了这五年来最长的一段话。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把五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倒出来。她就是很平静地、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把该的了,该听的听了。
这种感觉,比想象中好很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巷子里,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打在石板路上,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汇成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林微言在这首歌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陈叔在搬书箱,声音闷闷的,从楼下传上来;早餐铺的老板在生炉子,烟囱里冒着白烟,飘上来一股煤球和葱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起来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那枚袖扣放进包里。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了陈叔。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话,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
“陈叔,你是不是跟沈砚舟了什么?”
“什么?”陈叔一脸无辜。
“你跟他顾晓曼来找我了。”
“哦,那个啊。”陈叔嘿嘿笑了两声,“人家问起来,我就随口了一句。怎么,不该?”
“没你不该。”
“那就好。”陈叔背着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微言啊,那个伙子,我看着还行。比五年前沉稳多了。”
“你怎么知道他五年前什么样?”
“你带他来过我店里,你忘了?那时候他还在读大学,瘦瘦的,戴副眼镜,话很斯文。你让他看我店里那本明版的《诗经》,他翻了半天,了一句‘这书的纸是白棉纸,印得不错’。我就觉得这伙子有眼光。”
林微言忍不住笑了。“您记性真好。”
“做旧书这行,记性不好怎么行。”陈叔摆摆手,进了自己的店。
林微言站在巷子里,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馅的,很香。她一边吃一边往巷口走,走到那家咖啡馆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着,没人。
她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到了大路上。天已经完全亮了,街上车来人往,又是普通的一天。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沈砚舟的消息。
“今天下午我去陈叔店里学修书,你来吗?”
林微言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看情况。”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冷淡了,补了一条:“几点?”
“三点。”
“行。”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两条消息都发出去了,沈砚舟没有回。她有点后悔,不该“看情况”的,听起来像是在敷衍。
算了,都了。
上午她在工作室里待着,修一本民国时期的杂志。杂志的封面脱了,书脊也散了,得重新装订。她先把封面清理干净,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把残留的胶水去掉,然后调了一碟糨糊,用毛笔蘸着,均匀地涂在书脊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心很静。古籍修复就是这样,你得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稍微一走神,就可能弄坏一页纸。这种专注让她觉得安全,像是躲进了一个壳里,外面的世界再乱,壳里是安静的。
但今天这个壳好像没那么结实了。她涂糨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沈砚舟昨天的那句话——“有些东西,破了是可以修好的。”
书可以修,东西可以修,人呢?人破了,也能修好吗?
她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一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有几片叶子被虫咬了,边缘有些发黄。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下午两点五十,她合上手里的杂志,换了一件外套,出了门。
到陈叔店里的时候,三点差两分。
沈砚舟已经到了。他坐在店后面的那张旧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本破旧的书和一套修复工具。陈叔站在旁边,戴着他的老花镜,手里拿着镊子,正在给他示范怎么把书页上的一块污渍去掉。
“对对对,轻一点,别急。”陈叔的声音慢悠悠的,“这纸是竹纸,薄,劲,你用力大了就破了。”
沈砚舟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捏着镊子,一点一点地往污渍边缘靠近。他的手很大,指节突出,拿惯了钢笔和文件的手指,捏着那把镊子,看起来有点笨拙。
“你这样不行。”林微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砚舟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啦。”
“嗯。你这个角度不对,镊子要斜着进,不能直着戳。”她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手里的镊子,“对,这样。然后从边缘往里推,不是往外抠。往外抠会把纸纤维带起来。”
沈砚舟照着她的试了一下,污渍的边缘果然翘起来了一点点。
“是这样吗?”
“嗯。慢一点。”
陈叔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背着手走了。
两个人坐在旧桌子前,头顶是一盏不算亮的台灯,周围全是书。空气里有旧纸张的味道,有点酸,有点甜,像是发酵过的茶叶。窗外有人在话,声音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墙,听不清在什么。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修那页书。他的手指很稳,比看起来要稳得多。污渍一点一点地被揭下来,露出
“你手挺稳的。”她。
“以前打官司的时候练的。写材料、翻卷宗,手不稳不行。”
“那不一样。修书的手稳,是慢的稳。你那是快的稳。”
沈砚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他继续修,林微言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谁都没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是一首曲子,中间有一段休止符,不是停了,是在等下一个音符进来。
修了大概一个时,沈砚舟把那页书上的污渍去掉了。他放下镊子,长出了一口气。
“比写一份辩护意见还累。”
“多练练就好了。”
“你练了多久?”
“从学这个专业开始算,快十年了。但真正上手,是在工作之后。书修得越多,胆子越。刚学的时候什么都敢动,现在动一笔都要想半天。”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你动的那一笔,会不会毁掉这本书。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回来的。”
沈砚舟看着她,没有话。
林微言意识到自己了什么,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镊子,假装在看那页书。
“微言。”
“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没有接话。
“我不会再走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五年前的事,是我这辈子做得最蠢的一个决定。不是因为结果不好,是因为我选错了方式。我以为推开你是保护你,其实不是。是怕你看到我不够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话了?”
“这五年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就是,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该什么。想了五年,就想了这些话。”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看着他。
“沈砚舟,我跟你实话。我现在还不能‘我原谅你了’。五年的时间,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填平的。”
“我知道。”
“但我愿意试试。”
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
“试试什么?”
“试试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走了。”
这句话得很轻,但沈砚舟听懂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是那种想笑又怕笑太大声的笑。
“好。”他。“你慢慢看,我不急。”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金色的光。陈叔在店门口跟人下棋,棋子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轻巧地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水,慢悠悠地走了。
林微言坐在旧桌子前,看着沈砚舟继续修那页书。他的手还是很稳,动作还是很慢,但比刚才好一些了。污渍去掉之后,书页上露出几个字——是一句诗,只看得清一半:“……月照……人归……”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真的可以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