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暗流,买家峻回到办公室(1 / 2)
买家峻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整栋办公楼静悄悄的,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有一段路黑漆漆的,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摸索着走。他摸出钥匙开门,进了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台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圈暖暖的光晕,办公桌、文件柜、墙上那幅“实事求是”的横幅,都在光影里模模糊糊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沪杭新城的夜不像老城区那样黑,到处都是工地,塔吊上挂着灯,远远近近的,像是一群不肯睡觉的巨人,举着火把站在那里。再过两年,这些塔吊就要拆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商业街区、写字楼群。那时候的新城,大概就真的是个城了。
水开了,他泡了一杯茶。茶是办公室备的普通绿茶,装在铁罐子里,标签上写着“西湖龙井”,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本地茶厂出的炒青,便宜货,泡出来有一股子青草气。他喝惯了,反倒觉得比那些名茶实在。
他在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面前。
信封不大,里面的东西他已经看过了——七张照片,一份会议记录。但此刻再看,他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石头。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上面,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解迎宾。
这个人他见过两面。第一次是在他到任后的第二天,解迎宾带着几个项目经理来拜访,是“向买书记汇报工作”。那时候解迎宾西装革履,话滴水不漏,一口一个“请领导指示”,姿态摆得极低。第二次是在安置房项目协调会上,解迎宾坐在开发商的位置上,面对十几个上访群众的代表,面不改色地“项目延期是因为地质条件复杂,我们正在加紧施工,请各位放心”。那话得诚恳极了,诚恳得买家峻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再看这张照片,解迎宾坐在长桌正中间,手里夹着烟,表情严肃,像是在布置什么重要工作。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一条胳膊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浑然不觉。
这种放松,不是装得出来的。这是一种在自己地盘上才有的放松,一种面对自己人才有的随意。
买家峻把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韦伯仁。
市委一秘,市委书记的大秘。在沪杭新城的官场上,韦伯仁是个特殊的存在。他没有实职,只是一个正科级的秘书,但谁都不敢看他。他跟在市委书记身边五年,对市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各位领导的脾气秉性也摸得一清二楚。买家峻到任之后,韦伯仁表现得极为热情,主动给他介绍情况,帮他协调工作,甚至在安置房项目的问题上也出了不少主意。
但现在,韦伯仁坐在这张照片里。
坐在解迎宾的旁边。
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像是在做记录。但照片拍得很清楚,那笔记本上根本没写几个字,笔尖离纸面还有一寸多高。这个细节,买家峻第一遍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不做记录,为什么要摆出做记录的姿势?
买家峻想起一件事。他到任后第三周,安置房项目的调查刚刚启动,他让办公室去调项目的审批档案。档案调来之后,他发现里面缺了几份关键文件——土地出让合同的补充协议、规划调整的批复文件、还有一份关于项目资金监管的会议纪要。他问档案室,档案室这些文件当时就没有归档,具体原因不清楚。
过了两天,韦伯仁来他办公室,闲聊的时候“无意”中提起:“买书记,听您在查安置房项目的档案?那个项目我了解一些情况,当初的审批确实有点急,有些文件可能没走完程序就开工了。不过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查起来费时费力,不如先把项目往前推,等完工了再慢慢补手续。”
这话得入情入理,像是在替他着想。但买家峻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韦伯仁怎么知道他在查档案?查档案的事他只跟办公室交代过,办公室的人不至于到处。
现在他知道了。
买家峻把目光移到第三张照片上。
杨树鹏。
这个人他没见过面,但在卷宗里见过他的资料。杨树鹏,四十六岁,本市人,早年做建材生意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开发、酒店经营、娱乐场所等多个领域。明面上是多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或股东,暗地里据是新城地下组织的头目,手下养着一帮人,专门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照片上的杨树鹏坐在长桌末端,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松弛,像是来串门的邻居。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根红绳。这副打扮,跟他在卷宗里的照片判若两人——卷宗里的杨树鹏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个成功企业家。而照片上的他,更像一个在街边喝茶下棋的闲人。
越是这种反差,买家峻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这个场合出现的人,都不是闲人。杨树鹏坐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也是一种姿态——他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第四张照片上,是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很粗的金项链,正侧着头跟杨树鹏什么。买家峻不认识她,但会议记录上有她的名字——孙美琴,新城区招商局副局长。
买家峻拿起会议记录,又看了一遍。
记录上没有会议名称,没有主持人,没有议题,只有几条干巴巴的条目。这种记录方式,要么是记录的人水平太差,要么是故意为之——把真正的内容留在脑子里,只写一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充数。
买家峻把照片和记录重新装进信封,锁进了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已经是深夜十点半,这个时候来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接起来。
“喂?”
“买书记,我是老周。”电话那头是司机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话,“有件事我得跟您一下。”
“你。”
“今天晚上我送您回来之后,开车回家,路过云顶阁那条巷子,看见有几辆车停在那儿。不是普通的车,是那种黑色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我多看了两眼,发现车都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买家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确定是云顶阁那条巷子?”
“确定。我特意绕了一圈,看见巷子两头各停了一辆,后门那个位置还停了一辆。三辆车,都是同一个牌子,黑色的,没有牌照。”
“没有牌照?”
“没有。前后都没有,光秃秃的。”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
“老周,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
“我知道,书记。”
“还有,明天早上你来接我之前,先去云顶阁那条巷子看一眼,看那些车还在不在。”
“好。”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花絮倩今晚约他见面,给了他那些材料。然后不到两个时,云顶阁外面就出现了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是巧合吗?
他不信巧合。
问题是,那些人是怎么知道的?是花絮倩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被人跟踪了?或者是——云顶阁里面,有别人的眼线?
他想起花絮倩的那句话:“云顶阁是我的地盘,我装的摄像头。”她在自己地盘上装摄像头,那别人呢?别人会不会也在她地盘上装了点什么?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什么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