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6暗流,夜幕降临时(2 / 2)
“所以他想做什么?”
“他想抢在他们之前,完成流亡者们没有完成的事——修复飞船,带着核心技术离开地球,引开‘收割者’的注意力。”沈维庸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如果必须有人去面对他们,那就让他去。不要让地球上的七十亿人跟着陪葬。”
毕克定沉默了很久。
台灯的光线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与暗的边界线上挣扎。
“他失败了。”毕克定。
“他失败了。”沈维庸点头,“十年前,他带着钥匙和核心技术,启动了一次不完整的跃迁。他计划用自己作为诱饵,把‘收割者’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但他低估了跃迁需要的能量——飞船的引擎在启动过程中爆炸了。他消失在了跃迁通道里。”
“死了?”
“不知道。”沈维庸,“跃迁通道是时空的裂缝,没有人知道进入那里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可能死了,可能被困在某个地方,也可能——”
他没有下去。
毕克定低头看着皮箱里的那本日记。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翻到第一页。
日记的日期是十年前,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如果有一天,我的儿子看到这本日记,那就明我没有回来。对不起,克定。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有陪你长大,没有参加你的家长会,没有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但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明白——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你能在一个安全的世界里长大。”
毕克定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时候。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父母,没有亲人,甚至连自己的出生日期都不确定。院长他是一个冬天被放在门口的,裹在一床旧棉被里,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是穷得养不起孩子,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父亲是一个正在用生命保护地球的人。
他把日记放下,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一棵很大的树。男人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有一种很干净的、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温暖。
那是他的父亲。
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比日记里的工整很多,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复斟酌了很久。
“克定,我的儿子。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有没有被人欺负。但我相信,你一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件事我藏在心里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过。”
“你母亲不是地球人。她是流亡者的后裔,是我在那个星际文明里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她为了救你,死在了‘收割者’的手里。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的孩子活在一个自由的世界里。’”
“克定,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你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如果你有一天看到了这封信,明我没有成功。那接下来的路,就要由你来走了。”
“不要怕。你是我的儿子,你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卷轴,不是财团,不是那些技术。是你的心。你的心是干净的,是善良的,是愿意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的。这个武器,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最后,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收割者’什么时候来,不要放弃。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希望就还在。”
“爸爸毕云峰”
毕克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笑媚娟如果在场,一定能看出他眼底那种翻涌的暗流——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
是一个人突然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时的那种清醒。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他问沈维庸。
“因为你父亲让我在合适的时机再找你。”沈维庸,“他,如果你太早知道这些事,会被压垮。他希望你先把财团的基础打牢,先在这个世界里站稳脚跟,再去面对那些更大的东西。”
“你觉得现在时机合适了?”
“不。”沈维庸摇头,“但‘收割者’的搜索速度在加快。我们没有时间了。”
毕克定把皮箱合上,提在手里。
“这些东西我带走。”
“本来就是你的。”
“还有一件事。”毕克定站起来,看着沈维庸,“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我父亲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沈维庸也站起来。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深深的法令纹在这个角度显得格外明显,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时间雕刻过的、沉默的见证者。
“我是你父亲的副官。”他,“跟了他二十年。从他还是一个普通继承人的时候,一直跟到他消失的那一天。他,如果他回不来了,就让我来找你。”
“然后呢?”
“然后?”沈维庸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之后的平静。
“然后,我听你的。”
毕克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多大了?”
“五十七。”
“还能打吗?”
沈维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有了一种真实的东西——像是一把很久没有出鞘的刀,被突然拔出来,刀刃上还带着锈,但依然锋利。
“能打。”
毕克定点了点头,提着皮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叔。”
沈维庸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声“沈叔”,他已经十年没有听到了。上一次听到,是毕云峰站在跃迁引擎前面,回头对他的最后一句话。
“毕先生——”
“叫我克定。”毕克定,“我父亲叫你什么?”
沈维庸沉默了一下。“云峰叫我老沈。”
“那就老沈。”毕克定推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老沈,明天来财团总部报到。我有事让你做。”
“什么事?”
毕克定站在门口,背后是江面上万家灯火的倒影,面前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被遗忘的角。他提着父亲留下的皮箱,口袋里装着那枚银灰色的金属——那把能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做准备。”他,“既然‘收割者’要来,我们就不能在家里等着他们。”
他走进夜色里。
铁锤已经打开了车门。毕克定坐进后座,把皮箱放在旁边。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三号仓库。沈维庸站在门口,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多年的老树。
车子驶出码头区域,汇入主路。城市的灯火重新亮起来,在车窗外交替闪过。
毕克定拿出手机,给笑媚娟发了一条消息:“事情办完了。明天签约仪式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打开卷轴界面。
卷轴的界面上,除了那些熟悉的财富数据、人脉数据库、风险预警系统之外,多了一个新的选项。那个选项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灰蒙蒙的,像是被锁住的。
但现在,它亮了。
选项的名字是——“启航”。
毕克定没有点开它。他把界面关掉,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车子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经过一座又一座亮着灯的大楼,经过一条又一条安静的街道。他想起信里父亲写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儿子,你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卷轴,不是财团,不是那些技术。是你的心。”
他以前不信这种东西。他觉得这些话都是骗人的。在这个世界上,钱才是武器,权力才是武器,技术才是武器。心?心是拿来被现实碾碎的。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他的父亲,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用一颗心保护了这颗星球七十年。没有卷轴,没有财团,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技术。只有一个信念——让他的儿子活在一个安全的世界里。
毕克定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
“老沈。”他忽然开口。
“毕先生?”铁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我不是叫你。”毕克定,“开快点,回去还有事。”
车子加速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低沉地响着,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毕克定把父亲的日记从皮箱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路不再只是商场上的厮杀、富二代的反扑、老牌家族的围剿。
他的路,通向星空。
凌晨两点,毕克定回到了金融中心顶层。
笑媚娟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签约资料已准备好,明天九点来接你。早点睡。——娟”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把皮箱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日记、信、那块金属。三样东西,像三把钥匙,打开了三道不同的门。一道门通向他的过去,一道门通向他的父亲,一道门通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他把那块银灰色的金属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金属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它的表面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活的,像是有某种东西在里面流动。
他把金属放回皮箱里,关上箱盖。
然后他走到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
凌晨两点的城市,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巨人。那些白天里喧嚣的街道、拥挤的车流、忙碌的人群,此刻都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毕克定想起三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月租八百块,房间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他每天挤两个时的地铁去上班,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键盘,被领导骂,被同事挤兑,月底拿到手的工资交了房租之后所剩无几。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世界对他太不公平了。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世界对他不仅不公平,而且充满了谎言。他的父亲没有抛弃他,而是在用命保护他。他的财团不是几代人的积累,而是一群流亡者留下的遗产。他的敌人不是那些富二代和老牌家族,而是来自星际的“收割者”。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活着。他的父亲用命换来了他的活着。他的母亲用命换来了他的活着。那些两百年前的流亡者,用几百年的等待,换来了他的活着。
他不能辜负这些。
毕克定拿起手机,给财团安保部发了一条指令:“从现在起,全球所有研究机构,凡涉及空间跃迁、星际通讯、外星生命探测的项目,全部列入最高优先级。预算不设上限。”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打开卷轴界面,看着那个新出现的“启航”选项。
这一次,他点了进去。
界面展开,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信息——技术参数、跃迁引擎的设计图、星际航线的规划、以及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的名字,都是两百年来为“启航”计划工作过的人。有些名字后面标注着“已故”,有些标注着“失踪”,有些标注着“在执行任务中”。
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是“毕云峰”。后面标注着——“在执行任务中,状态:未知”。
毕克定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爸,”他轻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你的事,我来接着做。”
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沉睡。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正在慢慢浮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