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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绘寰宇全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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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十三年的秋天,当“新大陆”带来的震撼与“物种交换”的试验在帝国的肌理中悄然发酵时,另一项同样重要、甚至更为根本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这项工作的核心地点,并非皇宫或六部衙门,而是在远离权力中心的曲江池畔,李瑾的澄心苑书房,以及与之紧密相连的、位于长安城南郊的“格物院”观星台与测绘坊。

“探海”号带回的,除了那些珍贵的动植物样本,更有几大箱用防水油布和锡盒层层包裹的航行记录、海图草图、天文观测数据、沿途水文气象记录,以及水手、画师、通译们用各种方式(文字、图画、符号)记录下的地理、人文见闻。这些资料浩繁而杂乱,有些记录因海水浸泡、虫蛀或匆忙书写而模糊难辨,有些海图比例失真、方位错漏,有些描述互相矛盾,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类首次有系统探索大西洋并发现美洲东岸的、弥足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如何整理、勘误、拼接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绘制出一幅相对准确、能够反映这次航行地理大发现的“寰宇全图”,成为了摆在朝廷和李瑾面前的一项紧迫而艰巨的任务。传统的舆图制作,多限于中土及周边已知区域,依赖历代积累、行人描述和粗略测量。而此次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跨越半个地球的广袤海域与大陆,传统的“计里画方”和“形象示意”法已远远不够。

李显深知此事重大,将整理与绘图的工作交给了以精通天文、历算、地理著称的僧一行(时任太史令,也是李瑾“格物学”的重要支持者和研究者)主持,并特旨允许僧一行随时可向“亚父”李瑾请教。而李瑾,对此事的热情甚至超过了“物种交换”。在他心中,一幅相对准确的、包含新旧大陆的世界地图,其意义不亚于发现新大陆本身。它是认知的框架,是未来探索的指南,是彻底打破“天圆地方”旧观念、确立全新“世界观”的基石。

于是,在永昌四十三年的秋冬季,澄心苑的书房变成了一个特殊的研究中心。僧一行带着几名最得力的弟子和太史局、兵部职方司的几位制图高手,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前来,将整理中遇到的难题、矛盾的记录、模糊的草图,一一向李瑾请教、求证、讨论。

巨大的书案上铺满了各种绢帛、纸张,上面是“探海”号带回的原始资料、僧一行等人初步整理的航行日志摘要、以及尝试拼接的海图草稿。墙上,则悬挂着李瑾早年凭记忆和此世知识绘制的、带有猜测性质的“寰宇猜想图”,以及大幅的唐代传统“华夷图”、“海内华夷图”。

“梁国公请看,”僧一行指着桌上一张拼接起来的、描绘非洲西南岸到好望角区域的海图草稿,眉头紧锁,“据‘海鸥’号与‘探海’号船员分别描述,绕过‘好望角’后,洋流与风向变化剧烈。然两船记录此处海岸走向、岬角方位,颇有出入。‘海鸥’号言绕过角后,海岸折向西北,而‘探海’号图显示,其主力舰队沿岸北行一段后,见一大河口(疑似刚果河),方折向西入大洋。这其间差异,是观测误差,还是海岸本有曲折,两船所见并非同处?”

李瑾俯身仔细查看那些用炭笔和朱砂粗略勾勒的线条与注记,又对照着墙上自己那幅标注了许多问号的“猜想图”。他前世的地理知识在此刻发挥了关键的指导作用,尽管细节模糊,但大洲大洋的基本轮廓和相对位置是刻在记忆深处的。

“应是有曲折。”李瑾用一根细木杆指着草图,“‘好望角’是非洲大陆最南端的突出部,绕过之后,海岸线先折向西北,然后逐渐转为北偏西,再转向正北。‘海鸥’号返航匆忙,可能只记录了角后最初一段。而郑和主力舰队北行更远,见到了大河,那里海岸线可能又有一个向内的海湾或转向。可将此处暂标为未知海湾,留待后续探查。”他根据记忆,大致指出了几内亚湾和刚果河口的位置,当然,用的是“疑似大湾”、“宽阔河口”这样的描述。

僧一行和弟子们认真记录,他们对李瑾这种仿佛“亲眼所见”般的笃定早已习惯,虽觉不可思议,但以往无数事实证明,梁国公的“猜想”往往能切中要害。

“还有此处,”另一名职方司的老制图官指着代表大西洋(图上暂标为“浩渺洋”或“西海”)的大片空白区域,以及上面代表“新陆”东岸的、一段模糊的曲线,“‘探海’号自述横渡大洋,向正西航行约两月余(实际时间可能因记录误差和海上无参照物而失真),方见陆地。然其所绘‘新陆’东岸这一段,与归航时另一条航线(沿洋流先向东南,再折东)估算的距离,似乎对不上。且其对海岸山脉走向、河流位置的描述,与图上所标,颇有偏差。这‘新陆’之广袤,究竟几何?其东岸是如我中土般漫长,还是另有曲折?”

这是一个更核心的难题。缺乏精确的经度测量手段(虽然李瑾早年改良了牵星板、指南针,并提出了利用月相、木星卫星等天文方法测定经度的理论,但实际操作极其复杂困难,远航中难以常规应用),远洋航行的定位主要依赖纬度观测(通过测量北极星或太阳高度角)和航速航向的估算,误差积累非常惊人。“探海”号能大致确定自己发现了新大陆,并描绘出其东岸的局部轮廓,已属不易,但要准确确定其大小、形状、与旧大陆的相对距离,几乎不可能。

李瑾沉吟良久,缓缓道:“经纬度之难,非一时可解。然可据几点推断:其一,舰队自非洲西岸某处(约在此纬度)西行两月余见陆,以当时季风与洋流助力,日均航程约在百里至一百五十里之间(估算值),如此算来,此‘浩渺洋’之宽阔,恐不下万里。其二,郑和所见‘新陆’,‘山脉连绵,不见首尾’,绝非岛屿,其广袤可能远超你我所想。至于具体形状……”他走到墙边,指着自己那幅“猜想图”上,在欧亚非大陆对面,用虚线勾勒出的、一片大致呈南北走向的模糊轮廓,“或许……大致如此。其南北狭长,东西宽度则未可知。我等所知的,仅是其一隅。绘图时,可如实标注‘据永昌四十二年舰队初探所绘,其地广袤,详情待考’,留出空白与疑问,不强作圆满,方是求真之道。”

僧一行等人连连点头。不强作解人,如实存疑,这正是科学的态度。他们开始调整绘图思路,不再追求绘制一幅“完整”的世界地图,而是绘制一幅“基于已知探索的、如实反映现有认知(包括未知和不确定)的航海总图”。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讨论反复进行。李瑾凭借超越时代的宏观地理认知,为地图的总体框架和相对方位提供至关重要的“校准”与“猜想”;僧一行等人则运用唐代最先进的测绘、天文、数学知识,结合航行记录中的具体数据(日出日落时间、星辰高度、航行日志、水文特征等),进行艰苦的计算、推演和拼接。他们将舰队途径的重要地点(如好望角、几内亚湾附近、横渡大洋的起点、望乡湾等),尽可能准确地标注在正在成形的总图上,并用不同的线条和颜色,区分出已探索的航线、推测的航线、已知的陆地、推测的陆地轮廓以及完全的未知区域。

同时,对沿途物产、风土、人情的记录,也被分门别类整理,编纂成附属于总图的《寰宇风物志》初稿。那些奇异的动植物被绘图标注,土人的样貌、服饰、简易工具被临摹,特殊的气候、洋流、星象被记录。

这项工作耗时巨大。从永昌四十三年秋,一直持续到永昌四十五年夏。期间,又有一些零星的消息,通过阿拉伯商人或从东南亚返航的唐朝商船辗转传来,提及在遥远的西方(印度洋以西),似乎有唐人的大船队活动的模糊传闻,但无法证实是否郑和主力。这些真伪难辨的信息,也被谨慎地作为参考。

永昌四十五年六月,一幅划时代的巨制,终于在无数心血、争论、修改后,初步完成。它不是绘制在一张纸上,而是由数十幅大小不一、比例各异的绢帛拼接、裱糊而成的一幅巨大的、可以卷起的“总图”,辅以数卷详细的注释、说明、风物志。因其过于庞大,首次完整的拼接展示,是在皇城内的凌烟阁前殿进行的。

这一日,李显率领文武重臣,亲自前来观看。李瑾和武媚娘作为特殊嘉宾,也被邀请至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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