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靥(六)(2 / 2)
冰案上,胭脂娘子正襟危坐。她的籽丝半臂上,冰蚕丝内的石榴汁已变成深红色,如凝固的血,籽虫也停止了蠕动,仿佛陷入了沉睡。她面前摆着一只空匣。
那匣长三寸,宽两寸,厚一寸,通体由冰晶雕成,却非透明,而是乳红色,似凝结的石榴汁混入了冰屑,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匣底以碎冰排成一个“靥”字,笔画工整,唯独末笔的“厌”部空缺,仿佛在等待什么东西来补全。
“第三榴:余生命。”胭脂娘子捧起空匣,声音比前两夜更甜,甜得让阿榴的骨髓都在发颤,“吹一口气,把你余生的命吹进去。吹得满,冰可成籽,笑可化温,你可得新靥;吹得尽,你成冰中影,我成匣中靥,永世纠缠。”
阿榴接过冰匣。匣身触手生凉——不是真正的凉意,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搏动的寒意,每一次搏动,都与她的心跳相呼应。她凝视匣底那个残缺的“靥”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石榴靥收的不仅是“靥上一点红”,更是“命里一段欢”。每一个失靥者,失去的不仅是笑涡,更是与靥相关的欢愉、羞怯、微醺、嫣然……所有欢欣之物,都被冻结,封入这籽窖之中。而她要补靥,必须以自己余生的所有欢欣为代价,去填补这片笑窟。她的余生,将不再有欢笑,不再有喜悦,不再有任何能让她颊上生靥的情绪,只能作为“石榴守”,永远守着这无尽的孤寂与诡异。
她想起千籽榴靥崩裂的那夜。贵妃命她重炼一炉,她却因籽种离体,笑机尽失,无力回天。她跪在皇宫的宫门外,任凭风雨打湿她的罗裙,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不悔。
学点靥术,是她自愿,那是她毕生的热爱;放了小籽,是她自愿,那是她心中的善良;炼千籽榴靥,是她自愿,那是她对技艺的追求;即便被陷害、被剥夺一切,她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阿榴双手捧匣,举至唇边。
她没有立即吹气,而是闭上了眼睛。此生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第一次成功炼出“醉榴涡”时的雀跃,师父欣慰的笑容;偷偷放走小籽时的忐忑与坚定;御前献靥时,贵妃满意的眼神;被陷害时的悲愤与不甘;每夜被灼颊之痛折磨时的隐忍……
还有,心中那点不甘。凭什么她的心血,要被奸人所毁?凭什么她珍视的笑道,要沦为害人的妖术?凭什么那些无辜的人,要因她的过失而失靥?
这点不甘,这点愤怒,这点想要“讨回来”的执念——正是她此生,最炽烈的“欢”。
阿榴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仿佛抽空了她肺腑中的所有空气,抽空了她血脉中的所有温度,抽空了她骨髓里最后一点生机。破屋的寒风、巷中的死寂、长安的月色,乃至整个天地间的暑气,似乎都随着这一吸,汇入了她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