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靥(六)(1 / 2)
粉末遇血,竟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膨胀,渐渐化为一小滩粘稠的“籽浆”。浆色胭脂交织,时而如酒中夕烧,时而如熔金落日,变幻不定,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如石榴籽在月光下闪烁。
“新血已成。”胭脂娘子将籽浆盛入一枚冰碗,碗壁薄如蝉翼,映出籽浆流动的纹路,“此血中,有你师承的‘笑机’,亦有你忍痛十年的‘灼志’。二者相冲,正是炼色所需的‘逆性’。”
阿榴瘫倒在地,左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落在冰面上,瞬间凝成了血色的冰珠。她勉强抬起头,看见胭脂娘子将那冰碗置于冰案中央,碗中的籽浆自动旋转,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处笑靥——不是完整的靥,而是残缺的、失去笑色的靥,正是她左颊应有的那处。
“第三榴,需待明日。”胭脂娘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那疲惫也带着甜腻的质感,“那是‘余生命’。炼成,你可得新靥,笑机复归;炼败,你将成为籽窖第三十七面冰壁上的靥影,永世不得超生。”
她袖袍再挥,一股甜风袭来,阿榴只觉眼前一黑,便被送出了籽窖。
回到暂居的破屋,阿榴倒在草席上,浑身颤抖。左颊的伤口疼得钻心,却比不上心中的震动——师父的身影,为何会出现在刀身之中?他与胭脂娘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一夜,榴靥巷格外安静。连空心石榴皮的涨缩声,都停了,只有那股甜腥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愈发浓郁。
第三日,六月初三。
长安城暑气正盛,烈日炙烤着大地,连墙角的狗都趴在阴影里吐着舌头。西市的冰铺排起了长队,冰价涨了三倍,可依旧供不应求。但榴靥巷方圆四十步内,依旧寸草不生,连只苍蝇都无。那片区域在烈日下显得格外诡异——四周都是炽热的阳光、蒸腾的暑气,唯独巷口一片死寂的胭脂红,空气冷得像寒冬。
阿榴蜷在破屋角落,左颊上的伤口已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痂,冰痂蔓延至下颌,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粉红色的甜雾,雾中竟有细小的笑靥开合,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余生命”的考验,是生死攸关的一战。
酉时未到,她便踉跄着来到巷口。空心石榴皮已变得半透明,内里的胭脂色光芒如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轻微的“咚”声,如酒坛启封,又似心脏在跳动。胭脂雾无声绷直,如同一根无形的线,指向黑暗深处。
阿榴迈步踏入。
这一次,籽窖内的景象大变。四壁的冰镜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靥壁”——无数笑靥嵌在冰中,有的浅如米粒,有的深如酒涡,有的微现羞红,有的带着泪痕,个个都在冰中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如无数女子在哭泣。窖顶垂下千万冰丝,每根丝端都系着一粒微小的冰籽,籽内封着一星胭脂色光芒,如同一颗颗凝固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