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你给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2 / 2)
永嘉郡主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松开萧昭珩的手臂,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我是为了你。”她的声音还算稳,“你中了蛊,命都快没了。我问过大夫,番邦的蛊毒要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才能解。熙儿是你儿子,血脉至亲,只有他能救你。”
萧昭珩没有说话。
永嘉郡主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动摇了,又往前一步,语气软了几分:“珩儿,我知道你心疼熙儿。我也心疼他,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谁都疼他。可你和熙儿之间,我只能选一个。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不能再失去第二次。熙儿没了,以后还能再生。你若是没了,我……”
“所以,”萧昭珩打断她,“母亲打算牺牲熙儿来救我。”
永嘉郡主被他说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硬起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是没办法。”
萧昭珩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办法?”
永嘉郡主愣了愣。“什么办法?”
萧昭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永嘉郡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萧昭珩忽然道:“母亲也是我的至亲之人。为什么从来没想过,牺牲自己来救我?”
永嘉郡主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萧昭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手撑着扶手,才勉强站稳。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是你母亲……”
“熙儿也是你孙子。”
永嘉郡主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想辩解,想说“我是为了你”,想说“我生你养你”,想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萧昭珩小时候的事。他三岁开蒙,五岁习武,七岁跟着先生学经史,十岁就能写一手好文章。她对他从来都是严厉的。背书背不出来要罚,武艺练不好要罚,考试名次掉了一名也要罚。她跟他说,你是萧国公府的嫡长子,你必须比所有人都优秀,你父亲才会看你一眼。他听话,他努力,他什么都做到最好。可他做得再好,她也从来没有夸过他一句。她怕他骄傲,怕他松懈,怕他不够好。她以为这就是爱。逼他成为最好的人,给他最好的前途,替他铺最稳的路。
可她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这些。
萧昭珩看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忽然说了一句:“我没有失忆。”
永嘉郡主猛地抬起头。
“从回来那天起,我就没有失忆过。”萧昭珩的声音很平静,“我记得所有事。记得小时候背书背不出来被你罚跪祠堂,记得练武扭伤了脚你说我不够刻苦,记得偶尔一次文章没写好,你就说我对不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永嘉郡主愣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
萧昭珩继续说:“你从来只问我飞得高不高,没问过我累不累。你说你爱我,可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萧国公世子这个位子?”
“我当然爱你!”永嘉郡主的声音尖厉起来,眼眶红得厉害,“你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的!我为你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委屈,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不回家,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很少哭,至少在萧昭珩面前很少哭。她是郡主,是萧国公府的主母,她要端着,要撑着,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可此刻,她绷不住了。
萧昭珩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不是没有动容。他知道她不容易。父亲常年在别院住着,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一个人撑着偌大的国公府,管着几百口人,应付着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她把他拉扯大,替他谋划前程,替他稳固地位。她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可这些“为了他”里头,有多少是真心疼他,有多少是不甘心、不认输、不低头,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那你呢?”萧昭珩问,“如果中蛊的人是你,你会让熙儿用心头血救你吗?”
永嘉郡主愣住了。
“你会吗?”萧昭珩又问了一遍。
永嘉郡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会。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动熙儿一根手指头。她爱熙儿,那是真心的,不掺任何杂念的。可她爱萧昭珩,却总是掺着别的东西。期望、脸面、地位、不甘心。
她忽然觉得无地自容。
萧昭珩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蛊毒的事,我能解决。”他说,“不需要任何人牺牲。母亲不必再操心了。”
他转身往外走。永嘉郡主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叫住他,想跟他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想起他小时候,从族学回来,兴冲冲地拿着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大字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还不够好”,让他回去重写。他低下头,乖乖回屋了。她没有看见他眼底的失望。她只看见那张不够工整的字,只想着怎么让他更好,更强,更配得上萧国公世子这个身份。可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不想要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萧昭珩方才说的那句话。“你从来没问过我,我是不是想要这一切。”她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
周嬷嬷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她服侍永嘉郡主几十年,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永远端着架子、永远不肯低头的女人,此刻瘫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连哭都是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