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王字（1 / 1）

阿诺与徐彬细致商议完毕后，当即精心备妥了一份丰厚得体的礼物与措辞恳切的拜帖，隨后便孤身前往乾王府。轻叩朱漆大门，递上拜帖与礼物后，不多时，身著青衫、態度恭谨的门房便躬身领著阿诺踏入府中。上次阿诺入府时，暮色沉沉，又从僻静后门潜入，未能尽览府中景致。此番从正门缓步而入，阿诺才真正领略到乾王府恢弘磅礴的奢华气派。

漫步在铺就青石板的院落间，阿诺抬眼望去，四处皆是雕樑画栋的亭台楼阁、叠石成趣的假山与蜿蜒迂迴的游廊，奇花异草错落点缀，飞檐翘角掩映在葱蘢绿意中，景致繁复精巧，美轮美奐到令人目不暇接。原本阿诺觉得自己现今居住的宅院已然雅致阔绰，可见识过乾王府的规制与气度后，才惊觉自己先前的眼界何其短浅。就在阿诺暗自感慨之际，乾王的书房已悄然出现在眼前。

阿诺轻推雕花木门步入书房，见乾王唐辰宇正挥毫泼墨，以遒劲之笔在素宣上龙飞凤舞地练字，墨香裊裊縈绕其间，笔势如惊涛拍岸，尽显王者的豪迈之气。阿诺屏息凝神，不敢稍有惊扰，只垂手肃立在旁，目光轻落於案前宣纸，静静等候。直到唐辰宇落下最后一笔，將狼毫轻搁於笔洗之中，阿诺才上前一步，躬身行大礼道：“参见乾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唐辰宇抬手示意，语气平和道：“平身吧。烈將军今日求见孤，有何事”阿诺缓缓起身，神色恭敬地回话：“蒙殿下隆恩举荐，末將今日已接到兵部调令，不日便要远赴泽州任职。故而特意登门，向殿下叩谢知遇之恩。”唐辰宇走到一旁的净手盆前，以锦帕拭净双手，隨即抬手招呼阿诺在侧首的锦凳落座，缓缓说道：“烈將军只需尽心履职，为国效力，便是不辜负孤的期望了。”

阿诺当即起身抱拳道：“末將定不辱使命，绝不让殿下失望！殿下但有所命，末將必万死不辞，捨身以报！”听到阿诺这般赤诚决绝的誓言，唐辰宇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语气愈发郑重地提醒道：“孤且提醒你一句，將军到了泽州，需格外留意现任泽州刺史卢国昌。若寻得合適机会，你可设法架空他。”

阿诺心中一凛，连忙问道：“这位卢刺史出身何等世家在泽州任上可有什么政绩”唐辰宇缓步走到窗边，望著院中景致，缓缓向阿诺解释道：“这个卢国昌，乃是帝都望族卢家的现任家主。几年前震州爆发特大水患，卢国昌时任户部尚书，因賑灾不力、剋扣粮款，被陛下贬謫至泽州担任刺史。”

“卢国昌到了泽州后，满心愤懣不甘，日夜筹谋著重返帝都、重整卢家声威。故而这些年，他对泽州百姓横徵暴敛、索求无度，搜刮来的金银財帛，尽数用来疏通朝中关係，为自己的归京之路铺路搭桥。”唐辰宇的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泽州百姓被他压榨得民不聊生、水深火热，百业凋零，此前已数次传出民变的消息，皆被他靠著泽州驻军强行镇压下去。但长此以往，泽州必生大乱，所以烈將军到任后，务必小心此人。若有机会將他架空，亦是为泽州百姓除去一害。”

听完唐辰宇的详细介绍，阿诺心中不禁暗自忖度：殿下口中“为民除害”恐是託词，藉机拔除世家在泽州的根基、削弱对立势力，才是他真正的用意。不过如今自己已然彻底绑在乾王这一派的战船上，卢国昌身为世家卢家的家主，自然是自己的敌人，定然不会给自己好脸色。日后若有机会，先下手为强，除去这个障碍，也未尝不可。

想到此处，阿诺神色愈发坚定，义正言辞地回答道：“多谢殿下提点，末將知道怎么做了。”见阿诺已然领会自己的深层用意，唐辰宇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温声道：“那孤便静候烈將军的佳音。日后在泽州若有难处，尽可派人传信於孤，孤自会尽力相助。”

听闻唐辰宇这话，阿诺当即抓住机会，言辞恳切地开口道：“不瞒殿下，末將眼下便有一事，恳请殿下恩准。”唐辰宇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挑眉问道：“哦还有何事你且说来。”阿诺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末將要想顺利架空卢刺史，势必需要多藉助巫族各部的势力。但末將自年少时便离开部落，如今部落首领之位已旁落他人之手，在巫族內部可谓势单力薄。”

“故而，末將想恳请殿下允许巫族质子蓝卓提前返乡。蓝卓出身巫族蓝水部，与末將交情深厚、情同手足。若他能顺利回到族中，必能联络蓝水部及其他亲善势力，成为末將的一大助力。届时再想架空卢国昌，便会容易许多。望殿下恩准！”

唐辰宇闻言，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问道：“蓝卓他今年几岁了”阿诺连忙应声回答：“回殿下，他今年正好十七岁。”唐辰宇思索片刻，缓缓点头道：“可。虽此举稍违惯例，但为了让你早日掌控泽州局势，孤应允了。你让他草擬一份请归奏摺呈上，孤自会吩咐吏部加急办理。”

阿诺心中大喜，当即躬身谢道：“多谢殿下成全！有殿下这般鼎力支持，末將此去泽州，必当竭尽全力，將泽州完完全全掌控在手，献给殿下！”面对阿诺这般直白的表忠心，唐辰宇神色未变，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方才书写的字帖，意味深长地说道：“烈將军，这一幅字帖便送与你，当做你的送別之礼。你且收好吧。”

阿诺连忙上前应道：“谢殿下赏赐！”说罢，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只见素白宣纸上，一个笔力千钧的“王”字赫然在目，墨跡饱满，气势迫人。阿诺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胸腔里满是激盪之情。

手中紧攥著这张寓意深远的烫手字帖，阿诺辞別唐辰宇，走出了金碧辉煌的乾王府。返回府邸后，他第一时间找到蓝卓，告知其乾王已应允他提前返乡的喜讯，让他儘快草擬请归奏摺。听闻阿诺竟如此神速地办妥了此事，蓝卓欣喜若狂，当场低呼一声，隨即火急火燎地奔回东院，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乳娘稟报这份天大的喜讯。

阿诺並未理会欣喜若狂的蓝卓，只攥著那张字帖，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此时徐彬仍在书房中潜心研读典籍，见阿诺神色凝重地走入，不由得放下书卷，好奇问道：“主公，你神色这般凝重，莫非是乾王殿下布置了什么为难的任务”

阿诺轻轻摇头道：“那倒没有。乾王殿下虽有任务託付，但並非难以办到之事。我之所以凝重，是为了这个——这是殿下临別前赠我的字帖，夫子请看。”徐彬接过字帖，缓缓展开，目光触及那个遒劲的“王”字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骤然凝重，对著阿诺说道：“看来乾王殿下当真心胸气魄不凡，这是打算等事成之后，封主公一个王位做做啊。让我想想，届时是封泽王妥当，还是巫王更为贴切”

阿诺闻言，连忙摆手道：“夫子莫要取笑我了，我可从未敢有这般念头。乾王殿下应该也並无此意，大正朝早有法度，异姓不得封王，殿下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韙，为我破例封王”徐彬摩挲著字帖上的墨跡，思索片刻后回答道：“那也未必。主公且先说说，乾王殿下给你布置了什么任务”

阿诺便將乾王让他留意泽州刺史卢国昌、寻机架空对方、掌控泽州全局的吩咐，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徐彬听完，缓缓点头道：“这便说得通了。这个卢国昌身为卢家家主，是帝都世家派系的核心代表人物之一。他如今虽暂遭贬謫，但朝中世家根基深厚，眾人都默认他早晚必会重返帝都。”

“卢国昌自然不可能背叛世家圈子，投靠乾王殿下；而殿下也绝不愿泽州这一战略要地，继续被世家势力掌控。我曾对主公说过，这天下太平之日恐不久矣，乾王殿下想必也洞悉了这一点，故而此刻正不惜一切代价未雨绸繆，暗中布局。”

徐彬顿了顿，继续沉声分析道：“对乾王殿下来说，东南的烟州、震州、镜州，前几年刚遭天灾重创，民生凋敝，且这些富庶州府早已被世家瓜分殆尽，诸多世家祖宅皆坐落於此，势力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北方的岳州虽未遭天灾，却需直面霜州胡骑的频繁袭扰，自顾不暇、动弹不得，难以成为助力。”

“至於更南方的灵州与晨州，山高路远、山川阻隔，一旦朝中有变，便是远水难解近渴。唯有西边的乾州、云州、泽州三州，可成为他图谋大业的坚实资本。乾州自不必说，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云州土地狭小、人口有限，战略价值不大；泽州便是他下一步要全力爭取的关键之地。”

“尤其若是主公能携巫族全族之力与泽州军政大权，倾心辅佐於他，他为了稳住主公、確保你不会中途反水，即便打破异姓不封王的惯例，给你封王又有何不可至於那些所谓的法度规矩，在这大爭之世，不过是束缚庸人的枷锁罢了！”